陽光從樓群縫隙裡斜著打下來，落在人行道上，落在一排排電動車車座上，落在路邊的梧桐樹葉上，把一切都鍍上一層白晃晃的光。
李十一走在大街上。
他剛從一條巷子裡拐出來，準備找個地方吃點東西。
雖然吃不吃都一樣，但白天走在街上，總得像個正常人。
陽光照在他身上。
他愣了一下。
疼。
眼睛疼。
那種疼不是刺痛，是一種很奇怪的疼。
像有什麼東西從眼眶裡往外鑽，被陽光一照，鑽不出來，就在眼珠子後麵頂來頂去。
他擡起頭，眯著眼看天。
太陽掛在半空中，白花花的，周圍一圈光暈。
他盯著看了兩秒，眼睛就受不了了，酸澀，脹痛，淚腺不受控製地分泌出一點液體。
他低下頭，眨了眨眼。
“眼睛是心靈之窗。”青玄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懶洋洋的，“你身上死氣太重了。陰氣和死氣從眼睛鑽出來，被陽光一蒸發，所以疼痛難忍。”
李十一沒說話。
他站在路邊，左右看了看。
旁邊是條商業街，人來人往。
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有拎著菜籃子的老太太，有幾個穿校服的中學生邊走邊玩手機，還有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推著車經過，車上的糖葫蘆在陽光下紅得發亮。
他收回目光，視線落在旁邊一家雜貨店門口。
門口掛著些東西。
塑料盆、晾衣架、拖把、掃帚。
還有幾卷紅布帶，用塑料繩串著，掛在門框邊上，風一吹，輕輕晃。
他走過去。
雜貨店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看手機，聽見腳步聲，擡起頭。
“要什麼？”
李十一指了指那幾卷紅布帶。
“來一卷。”
老闆伸手摘下一卷，遞給他。
“兩塊。”
李十一從兜裡掏出兩塊錢硬幣，放在老闆手心裡。
然後他扯開包裝，把那捲紅布帶拿在手裡。
紅布帶很普通，就是那種辦喜事紮窗戶用的，化纖的，摸起來有點滑，邊緣會脫絲。
他擡起手，把布帶纏到眼睛上。
一圈，兩圈，三圈。
纏緊了，在腦後打了個結。
眼前一片紅。
不是黑，是紅。
紅布透光，陽光透過那層薄薄的化纖照進來，把眼前的一切都染成暗紅色。
他眨了眨眼。
然後他愣住了。
視線更清晰了。
不是眼睛看得更清楚，是那種感覺，那種被陽光刺得酸澀脹痛的感覺沒了。
陰氣和死氣被紅布擋住，鑽不出來，在眼眶裡安安分分地待著。
他能看清對麵馬路的紅綠燈，能看清綠燈倒計時的數字。
23，22，21。
能看清斑馬線上那些匆匆走過的行人，能看清他們的臉。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每一個都活生生的。
他站在路邊，等著過馬路，左右看著，對這種透視的感覺很新奇。
綠燈快結束了，數字跳到12，11，10。
剛才和他一起等紅燈的人都走到對麵去了，斑馬線上空空蕩蕩，隻剩他一個人站在路邊。
這時，一隻胳膊突然挽了過來。
李十一愣了一下。
他轉過頭。
是一個少女。
二十齣頭，穿著一件海藍色的長裙，裙擺到腳踝，風吹過來，輕輕飄動。
頭髮披著，烏黑髮亮，臉很小，皮膚很白，眼睛很大，笑起來彎成兩道月牙。
笑容極甜。
“我扶你過馬路吧。”她說。
李十一這才反應過來，剛才和自己一起等紅燈的那些人，確實都到對麵了。
斑馬線上空空的，綠燈還剩五秒。
他明白了。
這少女把他當成盲人了。
紅布帶纏著眼睛，站在路邊遲遲不過馬路。
正常人看了，都會這麼想。
他原本想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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