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噴出來的涼氣，像是三九天老山裡的風吹雪，颳得人臉皮生疼。
王國慶癱在井沿上，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他獃獃地看著那桶原本是“高科技”的滅鼠藥，此刻正咕嘟咕嘟往外冒著黑紫色的血泡，那股子甜腥味兒，熏得人腦仁子疼。
“這……這不可能……”王國慶嘴唇哆嗦著，還想伸手去抓那個塑料桶。
“別動！想死你就再往前湊一寸！”張火旺厲喝一聲，嗓門大得把周圍亂竄的村民都給震住了。
他左耳後那根灰色的定風須此刻綳得筆直，像是一根通了電的鋼針，紮得他半邊腦袋都在發麻。靈眼裡，那口老井已經不是井了，而是一個正往外噴吐墨汁的大煙囪。黑氣裡，一張張扭曲的人臉正呲著牙，發出陣陣隻有他能聽見的獰笑。
那是百年前死在屯外的土匪，是帶著搶掠、殺戮和不甘的煞氣聚合體。
“蚊子，燈籠！”張火旺反手一掏，從後麵把劉文拽了過來。
劉文這會兒兩條水晶吊墜都快甩到腦門上了，手裡的紅燈籠抖得跟篩糠似的。張火旺劈手奪過燈籠，往王國慶麵前一懟：“瞅準了，這就是你說的封建迷信！它要是滅了，你今天就得給這井底下的玩意兒當點心！”
說也奇怪，那紅燈籠靠近王國慶的一瞬間，原本纏在他脖子上的幾縷黑氣像是見了火的頭髮，刺啦一聲就縮了回去。王國慶嗓子裡發出一聲怪響，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哎呀媽呀，長得醜還暈得快。”張火旺罵了一句，轉頭看向井口。
黑氣已經凝成了實質，像是一條巨大的黑蟒，正順著井沿往外爬。周圍的空氣冷得讓人直打擺子，幾個跑得慢的村民，腿肚子一抽，直接跪在地上起不來了。
“喜兒！”張火旺喊了一聲。
常喜兒早就動了。她原本紅撲撲的臉蛋此刻冷得煞白，紮著的兩條粗辮子在風中狂舞。她往前跨了一步，身上的紅碎花棉襖發出一陣細微的撕裂聲，身後的白蛇虛影猛地張開血盆大口，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
“嘶——！”
那巨大的白蛇虛影對著井口噴出的黑氣就是一記橫掃。黑氣被撞散了大半，可緊接著，更多的黑臉從井底湧了出來。這些東西沒有實體，常仙的真身威壓能震懾尋常邪祟，卻壓不住這積攢了百年的地脈煞氣。
“火旺哥，壓不住！這地底下的窟窿漏了！”常喜兒的聲音不再軟糯，帶著一種是蛇爬過沙子摩擦的質感。
張火旺咬了咬牙，伸手摸向左耳後的定風須。灰四爺臨走前說過，這玩意兒能定風、定水、定人心，但用一次，他這半吊子出馬弟子的壽數就得折損幾天。
“折就折吧，不燒藍條就燒血條，我自己給自己定的能活一百二十歲，折十歲折十歲吧，總比全屯子開席強。”
張火旺猛地拔下那根灰色的鬍鬚，往煙袋鍋子的鍋頭上一繞，隨後對著紅燈籠裡的青藍色火苗一引。
“灰仙引路，地脈歸位！張家子孫在此，老祖宗顯靈！”
他憋足了勁，對著那口老井猛地一吹。
一股灰濛濛的煙霧順著煙袋鍋子噴了出去，那煙霧裡隱約能看見無數隻灰色的小耗子在奔跑。煙霧撞在黑氣上，發出一陣陣密集的“吱吱”聲，原本狂暴的黑氣竟然被生生壓回了井沿邊緣。
就在這時，井邊的空氣突然扭曲了一下。
一個穿著藍色粗布舊式衣褂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井沿上。她佝僂著背，手裡提著另一盞一模一樣的紅燈籠，那張沒有五官的慘白老臉，正對著井口的方向。
全屯子的人都停住了。
哪怕是那些看不見靈異現象的年輕人，此刻也感覺到了一種無法言說的肅穆。
“那是……周四妹？”胡大爺跪在地上，老淚縱橫，“老祖宗……老祖宗顯靈了！”
藍衣老太太沒理會身後的哭喊。她緩緩擡起那隻枯槁如雞爪的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按。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像是誰在空曠的荒野裡扇了個巴掌。
原本還在瘋狂湧動的黑氣，在那一巴掌之下，瞬間像是遇到了天敵，驚恐地縮回了井底。井底傳來的土匪笑聲變成了淒厲的哀鳴，隨後徹底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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