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黃嬸子說的事。
劉文的臉已經白了。他放下碗，往常喜兒身後又縮了半步。
“救上來以後呢？”張火旺問。
“一句話不說。眼睛睜著，直勾勾盯著房頂。村裡的赤腳醫生看了，說人沒傷，但魂不在了。讓家裡人準備後事。”
堂屋裡安靜了好一陣。
劉文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嬸子……唱的那個戲……後來還有人聽見嗎？”
黃嬸子看了他一眼，搖頭。
“從趙大爺出事以後，水庫那邊再沒人敢去。孫德彪把那三尊石像用帆布蓋上了，拿繩子攔了一圈，不讓人靠近。但屯裡人說……”
她猶豫了一下。
“說啥？”張火旺追了一句。
“說晚上能聽見鐵鏈子響。從水庫那個方向傳過來的。嘩啦——嘩啦——一陣一陣的，跟有人在水庫底下拽鏈子。”
張火旺把煙頭按在桌麵上，碾滅了。
他站起身。
劉文趕緊丟下碗：“火旺哥，咱去不？”
“去。”張火旺拉了拉軍大衣的領子，“送上門的買賣，推了折壽。”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再說，人家孫德彪蹲了倆鐘頭。蹲倆鐘頭的誠意，值點錢。”
三人跟黃嬸子道了別，趁著夜色往老宅走。
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半邊臉，把屯子裡的土路照出一層灰白。
老宅門口的青石闆上，放著五個布袋子，碼得整整齊齊。袋子上麵壓著一個紅紙包，紅紙包旁邊還擱著兩條煙。
張火旺走過去，先把紅紙包拿起來捏了捏。
厚實。
他用大拇指在邊上掀了個角，裡頭是十塊一遝的零錢，外加幾張大票。粗略估摸，兩千出頭。
揣兜裡了。
劉文蹲下去翻那幾個布袋子，解開口一看：“火旺哥，五種糧食。苞米、小米、高粱、黃豆、綠豆。”
“給灰四爺的。”張火旺說。
五糧敬鼠仙，這是懂規矩的人。
劉文把糧食袋子拎進院裡，嘴裡嘀嘀咕咕：“這孫德彪還挺上道。錢給了，糧食也備了，就差給火旺哥你磕一個了。”
“磕頭免了，下次多加點錢就行。”
張火旺把煙和糧食歸攏到堂屋供桌旁邊，正要轉身，常喜兒的聲音從院子角落裡傳過來。
“火旺哥，過來看。”
語氣不急不慢的，但張火旺聽出來了——喜兒說這話的時候，尾音往上翹了一點。
她發現了什麼讓她覺得有意思的東西。
張火旺走過去。
院牆根底下，牆磚和泥地的交界處，擺著幾株草藥。
不是隨手扔的，是一棵挨一棵，根朝下，葉朝上，齊齊整整碼好了，根部帶著的泥土還是潮的。
張火旺蹲下來，借著月光辨認。
第一株，車前子。葉片寬大，根須細長。
第二株，半夏。圓溜溜的塊莖上還沾著碎石。
第三株，天南星。這玩意兒有毒，入葯能祛風化痰。
第四株——
張火旺的手指頭碰到那株草的葉片，頓了一下。
通體發紫。莖稈細長，葉片背麵是深紫色，正麵泛著一層暗綠。摸上去，手指頭上沾了一層細密的絨毛。
常喜兒蹲在旁邊，聲音輕下來：“紫背天葵。”
張火旺看了她一眼。
“這東西稀罕。”常喜兒伸手撥了撥那株紫草的葉子，“專治陰寒入體、泥毒封喉。趙大爺那個癥狀——嘴裡塞滿黑泥，人活著魂沒了——十有八九就是泥毒封了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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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火旺把紫背天葵拿起來，湊到鼻子底下。
草藥本身的味道底下，壓著另一層氣味。
淡淡的，騷騷的。
不是貓尿味，不是狗騷味。
是刺蝟身上那股子特有的腥騷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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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火旺笑了。
那隻在斷崖洞口探出半個腦袋偷看他們的刺蝟，跟了一路，從山上跟到了山下，從山下跟進了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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