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年六十八了，頭髮全白，在腦後挽成緊實的髻，一絲不亂。
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深而規整，一雙眼睛卻還銳利，看人時像能紮進骨頭裡。
“母女平安？”
她問，聲音不高，帶著常年發號施令的威嚴。
“平安。劉嬸子說孩子哭聲亮，就是……”
李氏頓了頓，“長得隨了有福。”
老太太沒說話，繼續撚佛珠。
過了半晌，才道：“準備二十個雞蛋，我去看看。”
李氏應了聲，退出去準備。
屋裡隻剩老太太一個人。
她望向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
老四郭有福，是她四個兒子裡最不中用的一個。
人醜，嘴笨，三棍子打不出個屁。
當年娶媳婦，說了好幾家都嫌他醜，好容易說成了一個還出事了，最後才娶了侯塚村陳家的秀蘭——那姑娘年紀大了，後娘急著打發，這才成了。
如今頭胎生了個閨女，長得還醜。
老太太閉上眼，心裡那本賬翻過一頁。
郭家這一輩，老大有祿有兩個兒子，老二有壽一個兒子一個閨女，老三有喜三個閨女——但老三媳婦還能生。
隻有老四，頭胎就是閨女，往後……
她想起多年前給有福算的那卦——“五女送終，強兒不留”。
當時她不信，把算命的轟了出去。
可這些年，這話像根刺，紮在心裡。
如今頭胎是女，莫非……
老太太睜開眼，眼神更冷了。
東廂房裡 老太太來的時候，秀蘭正給俊河餵奶。
李氏扶著老太太進屋，後麵跟著幾個妯娌——老二家的王桂香，老三家的趙金鳳。
幾個女人擠在不算寬敞的東廂房，頓時顯得局促。
老太太在炕沿坐下，看了眼孩子。
隻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孩子確實醜。
紅皺的臉，寬額頭，細眼睛，像極了有福。
老太太心裡那點本就微弱的期待，徹底熄了。
“母女平安就好。”
她淡淡道，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好好將養。”
李氏遞上籃子，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二十個雞蛋。
白生生的，在昏暗的屋裡顯得格外紮眼。
“謝謝娘。”秀蘭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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