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秀兒訂婚了。
男方是城東王家的兒子，聽說長得不錯，讀書也好。姨母高興得不得了，請親戚們吃了好幾頓飯。
她也去了。
飯桌上，大家都在恭喜秀兒，誇她命好，誇她會找人家。
她坐在旁邊，吃著飯，不說話。
有人看了她一眼，小聲說了一句：“錦繡也不小了，還沒動靜呢？”
另一個人說：“長得是好看，但……唉。”
那個“但”後麵是什麼，她沒聽見。但她知道，不是什麼好話。
她低著頭，把碗裡的飯一粒一粒夾進嘴裡。
吃完飯，她一個人在院子裡站著。
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院牆邊的幾株月季開得正好，紅的粉的，一簇一簇的。
秀兒從屋裡出來，走到她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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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秀兒說，“你別往心裡去，那些人就是愛嚼舌根。”
她沒說話。
秀兒又說：“你也該多出來走走，多和人說話。光在家裡照鏡子，不行的。”
她忽然轉過頭，看著秀兒。
“你什麼意思？”
秀兒愣了一下：“我就是……關心你。”
她看著秀兒，看了很久。
秀兒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笑了笑，轉身走了。
她站在那兒，看著秀兒的背影。
那個背影，穿著紅襖，紮著紅頭繩，走起路來一搖一擺的。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秀兒來家裡玩，教她踢毽子，說她“笨”。那時候她不懂，現在她懂了。
秀兒什麼都比她強。
會說話，會來事兒，有人提親，有人誇。
她隻有一張臉。
一張不夠用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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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她和幾個表姐妹坐在一起說話。
太陽曬得人懶洋洋的，她們坐在廊簷下，磕著瓜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有人說起了秀兒，說她命好，說她會找人家。
“聽說王家那兒子，長得可俊了。”一個姑娘說。
“可不是，而且讀書好，將來肯定有出息。”另一個說。
“秀兒真是有福氣。”
她聽著，不說話。
瓜子殼在嘴裡轉來轉去，吐出來，落在腳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幾天聽母親和姨媽說話，好像提到過什麼。姨媽說，秀兒最近和一個男人走得很近，讓姨母管著點。母親說，不會吧，秀兒不是那種人。姨媽說，我也隻是聽說。
那個男人是誰，她不知道。但“走得很近”這幾個字，她記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
可能就是隨口一說。
就像說“今天天氣真熱”一樣。
她一邊從懷裡掏出小鏡子，照了照自己的臉，一邊隨口說：“你們知道嗎，我聽說……”
所有人都看著她。
她頓了頓，眼睛還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眉毛今天畫得不錯，彎彎的，正好。
“我聽說，我表姐和人有私情。”
她說得很輕，很隨意。說完，她收起鏡子，放進懷裡。
旁邊的人愣住了。
“什麼？秀兒？”
“真的假的？”
“和誰？”
她站起來，拍了拍衣裳上的瓜子殼：“我就是聽說的，不知道真假。”
說完，她就走了。
走出後院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姑娘還坐在那裡，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不知道在說什麼。
她沒在意。
她隻想回去照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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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消息傳開了。
“秀兒和人有私情”這句話，從一個人傳到另一個人，越傳越離譜。有人說親眼看見她和男人說話，有人說看見她和男人單獨待在一起，有人說她早就不是黃花閨女了。
姨母家炸了鍋。
姨父把秀兒關起來，逼問她那男人是誰。秀兒說沒有，沒人信。姨父打了她，她還是說沒有。姨母哭著問她，她還是說沒有。
但沒用。
謠言這種東西，一旦傳開，就收不回來了。
第七天，秀兒差點投井。
不是真要死，是被人逼得沒辦法了。她跑到井邊，被人拉了回來。
消息傳到她耳朵裡，是母親說的。
那天母親臉色很難看，進了她房間，站在門口看著她。
她正在照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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