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漢奸
第四十四章 墮落（1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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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六年，冬天。
蘇錦繡二十九歲了。
那一年，日本人打過來了。
她不知道日本人是誰，不知道為什麼打，隻知道到處都在跑，到處都在炸，到處都在死人。
她也跑。
跑啊跑，跑啊跑，跑到一個縣城。
縣城剛被炸過。
她站在街口，愣住了。
整條街沒了。房子塌了，牆倒了，碎磚爛瓦堆得到處都是。有的地方還在冒煙，火苗舔著木頭，劈裡啪啦響。空氣裡全是焦糊味，嗆得人直咳嗽。
地上躺著人。
好幾個。
一動不動。
她繞過那些人，往街裡走。
腳底下踩著碎瓦，咯吱咯吱響。踩到什麼軟的東西，她低頭看，是一隻人手。
她看了一眼，繼續走。
她不在乎死人。
她在乎的是別的東西。
鏡子。
她蹲下來，在廢墟裡翻。翻碎瓦，翻爛木頭，翻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找鏡子。
找了一會兒，摸到一塊玻璃。
拿起來看，是鏡子碎片。巴掌大，邊緣還整齊，能照見人。
她收進懷裡。
繼續翻。
又找到一塊。
再找。
找了半天，懷裡揣了五六塊鏡子碎片。大的小的，方的圓的，有的清楚有的模糊。
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
正想走，忽然聽見身後有人說話。
一句聽不懂的話。
她回過頭。
幾個穿黃軍裝的人站在身後，手裡端著槍，正看著她。
日本人。
她沒見過日本人，但知道這是日本人。
中間那個軍官模樣的，三十來歲，臉黑黑的，眼睛很小，正盯著她看。
她站在那兒，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個軍官走過來，上下打量她。
然後從兜裡掏出一個東西，遞過來。
一麵鏡子。
西洋鏡。圓的，玻璃的，鑲著銀色的邊，乾乾淨淨的，一點灰都沒有。
她愣住了。
看著那麵鏡子，眼睛都直了。
軍官又說了一句她聽不懂的話，把鏡子又往前遞了遞。
她伸出手，接過來。
鏡子很亮，很滑，比她見過的所有鏡子都好。
她舉起來，對著自己照。
鏡子裡的自己，頭髮亂著，臉上全是灰，眼睛下麵青黑一片。
但臉還在。
還在。
她照了又照，照了又照。
照得忘了時間，忘了旁邊還有人。
軍官咳嗽了一聲。
她這才回過神來，擡起頭。
看著軍官，她忽然說了一句話。
“你是好人。”
軍官聽不懂中文，但看見她的表情，笑了。
她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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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軍官讓她帶路。
要去一個村子，說是有“遊擊隊”。
她不知道遊擊隊是什麼，但她知道，帶路就有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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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著那麵新鏡子，走在前麵。
軍官和幾個日本兵跟在後麵。
走了一會兒，她停下來。
從懷裡摸出鏡子，照了照。
日本兵問：“到了嗎？”
她說：“等一下，我照完這張。”
日本兵愣住了。
軍官擺擺手，示意等一等。
她照完了，收起鏡子，繼續走。
走一會兒，又停下來照。
再走，再照。
一個時辰的路，走了兩個時辰。
到那個村子的時候，天都快黑了。
軍官讓她在外麵等著。
她蹲在村口，拿出鏡子照。
照了一會兒，村裡忽然傳來喊聲，哭聲，還有槍聲。
她擡起頭，往村裡看了一眼。
什麼也看不見。
她低下頭，繼續照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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