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用木炭筆在紙上快速寫下阿拉伯數字。
他不用算盤,因為阿拉伯數字的豎式加減法,在腦算速度上足以碾壓這個時代最熟練的帳房。
「九月十五,至淮安府,帳麵損耗五萬石。名目:鼠耗黴變。」
「十月初二,至濟寧州,帳麵損耗四萬石。名目:漕船漏水。」
……
一刻鐘後。
陸長風停下了炭筆。
他看著紙上的表格,冷笑了一聲。
「八十萬石糧食,從蘇鬆運到京城太倉,歷時兩個月。一路上損耗了整整十五萬石。也就是將近兩成的糧食,在路上平白無故消失了。」
陸長風抬起頭,看向郭桓。
「郭侍郎,十五萬石,不是個小數目啊。戶部的帳,做得很平。沿途的交割印信,損毀的裡長畫押,應有儘有。從『四柱清冊』的帳麵上看,這十五萬石確實是損耗了,一分錢都沒落進你們的口袋。」
郭桓暗自鬆了一口氣,拱手道,
「陸大人明鑑。漕運艱難,天災人禍防不勝防,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下官等也是日夜痛心……」
「痛心?」
陸長風突然抓起那張畫著十字表格的紙,狠狠砸在郭桓的臉上!
「我查過太倉的收糧記錄!這十五萬石糧食,根本不是在路上損失的!它是真真切切運進了京城!」
郭桓臉色大變,
「陸大人!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這沿途的帳本上,白紙黑字寫著是鼠咬黴變,你憑什麼說運進了京城?!」
「憑什麼?」
陸長風指著桌子上的帳本,
「就憑這帳做得很蠢!」
「你們在『途耗帳』裡記下了十五萬石的虧空,可是,你們的『物料帳』和『勞役帳』卻沒有做平!」
陸長風一字一頓,
「十五萬石糧食,如果真的是因為船隻漏水沉入江中。那麼沿途的船廠,必定要有打撈、修補漕船的大量『木料』、『桐油』和『工匠』的支出!但我翻遍了造船廠的帳目,九月到十月,根本沒有大規模修船的費用!」
「如果真的是被老鼠咬了、發黴了。清理十五萬石的爛糧食,需要僱傭上千名民夫清理髮酵的糧倉,需要購買大量的石灰除濕除疫!可是,沿途州府的『役銀』帳和『雜項』帳上,一兩銀子的石灰錢都沒有支出,一個民夫也沒有徵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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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萬石發黴的糧食,就憑空消失了?難道是你們戶部的官員,一口一口自己吃進肚子裡去的不成?!」
轟!
陸長風的話,如同晴天霹靂。
複式記帳的「底層邏輯穿透」!
你不僅要平錢糧的帳,你還要平與之相關的所有上下遊動作的帳!
撒一個謊,就需要用一百個謊來圓。
而明朝這種原始的記帳係統,根本無法支撐起如此龐大的、全方位的造假邏輯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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