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樹溝村——
村裡有三十幾戶人家，藏在兩座山包之間的凹地裡。村口有幾棵老柳樹，春天剛冒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搖晃。
李老根蹲在自家門口，手裡攥著根旱煙桿，沒點火，就那麼攥著。
他已經這樣蹲了半個時辰。
今天一早，縣衙的人來了。騎著馬，跑得飛快，挨家挨戶地喊：“快走！遼狗要來了！往南跑！跑得越遠越好！”
喊完就跑，頭也不回。
李老根沒跑。
他七十了，腿腳不利索，跑不動。再說，跑了又能跑哪兒去？兒子死了，兒媳死了，就剩他一個老光棍，跑出去也是餓死。
不如守著這幾間破屋，死了也落個安穩。
村裡人跑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跑不動的——幾個老人，兩個病秧子，還有王寡婦和她那個才五歲的閨女。
王寡婦的男人去年死了，病死，埋在村後的山坡上。她一個人帶著閨女，實在跑不動。
李老根擡頭看了看天。
太陽偏西了，照得村口的柳樹葉子亮晶晶的。
他忽然聽見什麼聲音。
轟隆隆的，像悶雷，從天邊滾過來。
他站起來，往北邊看。
北邊的山坡上，出現了一道黑線。黑線越來越粗，越來越近，變成了黑壓壓的一群。
馬。人。刀。槍。
遼兵。
李老根的手抖了一下，旱煙桿掉在地上。
他轉身想跑，但腿邁不動。
那群騎兵已經衝下山坡，衝進村子。
馬蹄聲震得地皮發抖，喊殺聲刺得耳朵生疼。李老根看見那些遼兵揮舞著刀，衝進那些沒來得及跑的人家。
慘叫聲響起。
隔壁老趙家的門被踹開，老趙頭被拖出來，一刀砍在脖子上，血噴了半牆。他老婆撲上去哭，被一刀捅穿，倒在老趙頭身上。
李老根渾身發抖，想跑，但腿不聽使喚。
一個遼兵看見了他，咧嘴一笑，拍馬衝過來。
刀光一閃。
李老根閉上眼睛。
叮——
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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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死。
他睜開眼，看見那個遼兵從馬上摔下來，胸口插著一支箭。
遠處，又一陣馬蹄聲響起。
不是從北邊。是從南邊。
李老根轉過頭，看見一群騎兵從南邊的山坡上衝下來。他們穿著宋軍的衣裳，舉著刀，喊著什麼。
為首的是一個年輕人，二十齣頭，濃眉大眼，一臉英氣。他騎著一匹黑馬，手裡提著一把刀，沖在最前頭。
“殺——！”
那群宋軍騎兵衝進村子，跟遼兵殺成一團。
刀光劍影，人喊馬嘶，血濺得到處都是。
李老根獃獃地站著，看著眼前這一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宋軍？
朝廷不是不管他們了嗎？
那個為首的年輕人，一刀砍翻一個遼兵，又一刀砍翻另一個。他一邊殺一邊喊：“護著百姓！別讓他們傷了！”
李老根看見他衝進王寡婦家，把那個躲在牆角發抖的母女護在身後，一刀砍倒衝進來的遼兵。
“沒事了。”他說，“我們是宋軍，來救你們的。”
王寡婦抱著閨女，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戰鬥持續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十幾個遼兵，死了七八個，剩下的幾個見勢不妙，撥馬就跑。
那年輕人也不追，隻是看著那些逃跑的遼兵，冷冷地笑了一聲。
“跑吧，”他說，“跑出去就明白了。”
他轉身下馬，走到李老根跟前。
“老人家，您沒事吧？”
李老根獃獃地看著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年輕人蹲下來，把地上的旱煙桿撿起來，遞給他。
“老人家，別怕。我們是歸德軍的，來救你們的。”
李老根接過旱煙桿，手還在抖。
“歸……歸德軍？”
“對。”年輕人笑了笑，“歸德軍。趙侯爺的兵。”
趙侯爺。
李老根聽過這個名字。村裡人閑嘮的時候說過，說朝廷出了個少年將軍，十九歲封侯，打得遼狗屁滾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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