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那件破爛的麻布片子隨著動作簌簌作響,又散發出一陣酸餿味。
他朝著城門西側望去,那裡是城根最臟汙的地方,隱約能看到一道黑黢黢的柵欄,被半人高的雜草掩著。
那就是老者說的糞渠入口。
風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他卻像是沒察覺似的,眼神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鑽糞渠又如何?當年父皇打天下時,鑽過的山溝、睡過的泥地,比這臟上百倍千倍。
他是朱家的子孫,這點苦頭都吃不得,還談什麼阻止手足相殘?
“後生,你真要去?”老者不知何時又湊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塊破布,往他手裡塞,“把這個蒙上嘴鼻吧,裡頭味兒沖得很,別嗆壞了。”
朱標接過破布,指尖觸到布料上粗糙的針腳,心裡一暖。
他對著老者拱了拱手,聲音雖啞,卻字字清晰:“多謝老丈。若有來日,必報今日之恩。”
老者擺了擺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悵然:“報什麼恩,都是苦命人。進了城,找個正經活計,別再摻和那些危險事了。”
朱標沒再說話,隻是深深地看了老者一眼,將那張破布往臉上一蒙,轉身朝著西側的糞渠走去。
越靠近那處,臭味就越發濃烈,混雜著糞便的惡臭和腐爛的水草味,熏得他胃裡翻江倒海。
他強忍著噁心,蹲下身,扒開半人高的雜草,露出那道銹跡斑斑的鐵柵欄。
柵欄果然鬆了,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道半尺寬的縫隙,剛好能容一個人匍匐著鑽進去。
他試了試,柵欄的鐵條已經朽得厲害,稍微一用力就往旁邊歪了歪。
朱標深吸一口氣,用破布緊緊捂住口鼻,趴在冰冷的泥地上,開始往裡鑽。
鐵條刮過他的後背,帶來一陣刺痛,破爛的麻布被勾住,撕開一道更大的口子,露出的皮膚瞬間沾上了腥臭的汙泥。
他顧不上這些,隻想著快點進去,快點到那扇緊閉的宮門背後,去看看他那兩個兒子,到底是誰,把這江山攪成了這副模樣。
身後,老者望著他鑽進柵欄的背影,長長地嘆了口氣,轉身往更隱蔽的角落縮了縮,像是生怕被什麼人看到他與這個“逃難的後生”有過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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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畔的脂粉香,混著雪後濕冷的空氣,在暮色裡瀰漫開來。
“倚紅樓”門前掛著的走馬燈還在轉,昏黃的光暈映著飄落的碎雪,將樓裡傳出的絲竹軟語都染得迷離。
秦淮河畔這間花樓的朱漆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李景隆帶著幾分醉意,被兩個小廝半扶半攙著晃悠悠出來。
他穿著件石青織金蟒袍,腰間掛著玉帶,本該是威風凜凜的模樣,可此刻臉上的紅潮和腳步的虛浮,卻洩了底氣。
“公爺,也不知道陛下怎麼想的,竟讓您統帥大軍去攻打北平。”身邊一個小廝見他腳步踉蹌,一邊扶著他往馬車那邊挪,一邊小心翼翼地念叨,“聽說在北邊兇得很……”
李景隆被這話戳中了心事,臉上的醉意淡了幾分,卻偏要擺出滿不在乎的樣子,擡手推開小廝的攙扶,梗著脖子道:“陛下的心思,也是你能揣度的?本公爺是誰?曹國公李文忠之子!當年我父隨太祖爺征戰四方時,朱棣還在繈褓裡喝奶呢!他一個藩王,敢抗旨不遵,本公爺奉旨討逆,名正言順!”
話雖喊得響亮,可他眼底掠過的那絲陰翳卻瞞不過人。
打北平?說得輕巧。
燕王朱棣是什麼人物?
那是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狠角色,手裡的燕軍是常年跟蒙古人拚殺的邊軍,豈是好對付的?
更要緊的是,朱允炆那性子……
周王是他親叔叔,說廢就廢了。
湘王更慘,闔家自焚,陛下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如今削藩削到燕王頭上,竟要他李景隆當這把刀。
他要是真把燕王收拾了,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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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西勛貴這些年本就被太祖爺削得七零八落,剩下的幾家靠著軍功和姻親勉強撐著。
朱允炆登基後,眼裡瞧著的全是齊泰、黃子澄那些文臣,對他們這些武將勛貴早就心存芥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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