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外的營帳連綿數裡,篝火在暮色中跳動,映著朱高煦那張寫滿桀驁的臉。
他按劍而立,甲胄上的寒芒隨動作閃閃爍爍,聽聞朱棣之言,猛地轉頭看來,眼裡瞬間燃起熊熊烈火。
“父王此話當真?”他往前踏了半步,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急切,“大哥他……”
朱棣擡手拍了拍他的肩,“你大哥自小體弱,經不得風浪。這江山萬裡,終究要靠有筋骨的人來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應天府緊閉的城門,話鋒一轉,“眼下朱允炆盤踞宮中,負隅頑抗,正是你立不世之功的時機。若能殺入皇宮,生擒那僭位之人,這潑天的功勞,父王記你頭一份。”
朱高煦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父王的話像一壺烈酒,澆得他渾身血脈賁張。
他自忖勇武,向來不服大哥朱高熾那副病懨懨的樣子,此刻聽聞父王有意讓自己“免之”,隻覺多年的憋屈一掃而空,建功立業的豪情直衝頭頂。
“父王放心!”他猛地單膝跪地,甲胄碰撞地麵發出沉悶的響聲,“兒臣這就帶鐵騎殺進去,定將朱允炆捆到父王麵前!若有差池,任憑父王處置!”
朱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光,快得讓人抓不住,隨即擡手扶起他:“好!不愧是我朱棣的兒子!去吧,多帶些人手,務必小心。”
“遵令!”朱高煦霍然起身,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營帳,一路高聲傳令:“點齊五千鐵騎,隨我闖宮!生擒朱允炆者,賞千金,封千戶!
五千鐵騎踏碎應天府外的暮色,朱高煦一馬當先,手中長槊斜指蒼穹,滿心以為會迎來一場血火交織的惡戰。
可想象中的箭雨沒有落下,城門竟在馬蹄聲中緩緩洞開,門後空無一人,隻有風卷著枯葉在石闆路上打著旋。
“怎麼回事?”他勒住馬韁,眉峰擰成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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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親兵也麵麵相覷,握緊兵器的手鬆了又緊,這安靜得太過詭異。
“將軍,進嗎?”有親兵低聲問。
朱高煦啐了口唾沫,揮槊拍向馬臀:“怕個鳥!朱允炆那小子定是嚇破了膽,連守兵都跑光了!”
鐵騎魚貫而入,街道上空蕩蕩的,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隻有街角酒旗在晚風裡孤零零地飄。
穿過朱雀大街,越靠近皇宮,越是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宮牆下的守衛早已不見蹤影,連宮門都虛掩著,紅漆斑駁的門闆在風中吱呀作響。
“殺!”朱高煦低吼一聲,率先衝過金水橋。
太和殿前的廣場空無一人,夕陽的金輝灑在漢白玉欄杆上,映得那些雕刻的龍紋泛著冷光。
他翻身下馬,提著長槊大步踏入殿內,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裡回蕩。
然而,哪裡有朱允炆的影子?隻有一位老人端坐在龍椅之上。
殿內光線昏沉,龍椅上的老人背對著殿門,僅一個佝僂的背影,卻像一座山,壓得他胸口發悶。
“你……你是誰?”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方才闖宮的戾氣散得一乾二淨,隻剩下骨子裡的懼意。
老人緩緩轉過身,昏暗中,那張布滿皺紋的臉漸漸清晰。
刀刻般的法令紋,鷹隼似的眼,尤其是那雙眼睛,隻要掃過來,就能把人從裡到外看個通透,連骨頭縫裡的這點心思都藏不住。
是皇爺爺!
朱高煦腦子裡“嗡”的一聲,手裡的長槊“哐當”砸在金磚上,發出震耳的響。
他想跪,腿卻像灌了鉛,怎麼也彎不下去。
想跑,腳底闆像被釘死在原地,分毫動彈不得。
朱元璋沒說話,隻是用那雙看透了兩世人心的眼睛盯著他,看著他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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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皇爺爺?”朱高煦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尾音都在發飄,“您……您不是……”
“不是死了?”朱元璋終於開口,“怎麼,咱死了,就管不住你們這些逆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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