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裡西婭？”
麵前的女人緩緩轉過了身。
艾倫看見她身上的血，喉頭劇烈滾動了兩下，“你……你怎麼了？誰的血？”
特裡西婭沒有說話。
“岡納呢？”艾倫又問，“岡納在哪？”
那個名字讓特裡西婭的眼睛動了一下。
“死了。”
艾倫怔住，“……什麼？”
“死了。”她又說了一遍，“和艾斯特一樣。死了。”
艾倫張著嘴，半天才憋出一句：“……發生什麼了？”
看著那張震驚的、茫然的、熟悉的臉，特裡西婭忽然感到一陣反胃。
她笑了一聲。
“你要哭了嗎，艾倫？”
艾倫像是不明白她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而特裡西婭隻是看著他。
“你明明不愛我們，也不愛艾斯特。為什麼還要裝出悲傷的樣子呢？”
“我怎麼——”
艾倫正要開口，特裡西婭打斷了他。
“艾斯特還活著的時候，你明知道岡納欺負她，但你根本毫不在意。現在又哭嚎什麼？”
“你愛的是‘失去女兒的父親’這個人設。是那種可以讓你名正言順地享受關注、名正言順地以此為靈感、創作更多畫作的感受！”
他的畫裡有很多哭泣的女人。
那些女人是誰？是妻子嗎？是女兒嗎？還是某個腦海裡的幻想？
他喜歡畫她們。同情她們，為她們悲傷，替她們流淚。然後放下畫筆，回到沒有她們的世界。
這是一種安全的同情。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不需要真正去做些什麼。
隻需要將她們畫在畫布上，然後署上自己的名字。
別人稱讚它們，說“深刻”，說“直擊人心”，說“值得深思”。 於是他真以為自己是個深諳女人痛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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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正痛苦的女人就在他的身邊，他卻視而不見。
“我沒有——”
“你沒有嗎？”特裡西婭再次打斷了他，眼淚劃過臉上斑駁的妝容，“如果你有關心過我在艾斯特走的那天和生日的時候都在哪裡，你早就該發現她死了！”
這個秘密就像是夾在蚌肉裡的砂礫。
日日夜夜，將她磨得血肉模糊。
一方麵，她希望永遠也不要有人發現。
另一方麵，她又因此備受煎熬，期望有人能發現這一切、終結這一切。
可是四年過去了。
沒有人。沒有人來。
她隻是一個背景。一個會說話的、會微笑的背景。所有人都告訴她，她的價值隻在於經營家庭，經營婚姻。她生來為此。
特裡西婭的指甲深陷自己的脖頸之下，留下一道道血痕。她聲淚俱下，“你根本不知道我為這個家都做了些什麼！”
艾倫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被擊中了，又像是純然的困惑，最後變成了一種防禦性的冷漠。
他說：“特裡西婭，你病了。”
特裡西婭驟然頓住，所有噴薄的情緒從臉上一點點褪去，變成了前所未有的平靜。
她輕聲應道：
“是的。”
艾倫的臉色微變，正要說話，特裡西婭已經撲了過來。
她攥住他的衣領，帶著他一起往後倒去。
艾倫的後背撞上窗戶，玻璃在他們身後炸開，無數碎片在空中旋轉，像是一場遲來的細碎的雨水。
風聲呼嘯中，她想起了一些過去。
想起自己從7歲起就被逼節食，每餐的食量都受到嚴格控製，幾十年來從未真正吃飽過一次。
想起自己每門功課必須拿A，周末練鋼琴學芭蕾，暑假去歐洲學習繪畫。但不是因為喜歡，而是因為這能讓她增值。
所有人都告訴她：你必須成為一個好母親，一個好妻子。
可是到頭來，這一切都毫無意義。
她為了體麵，為了這個家，瞞下了岡納失手殺死艾斯特的事故。但是在午夜夢回時，她總會見到那個小小的幽靈。
她想起握著自己手指的、那雙小小的手。
砰。砰。
兩聲悶響。
血從腦後滲出，順著路緣石淌下，沿著地磚的縫隙蔓延開來，像是一張終於收攏的、命運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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