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的時候還要緊張。
起跑前的緊張,是未知的忐忑,是全力以赴的專注,大不了拚儘全力跑就是了。可現在不一樣,他已經拚完了,所有力氣都耗儘了,剩下的隻能等。
等待的滋味,比跑一百米煎熬一百倍。
因為有希望。
因為他離那枚獎牌,隻有一步之遙。
如果從來沒見過光,他可以忍受黑暗。
可現在,獎牌的光芒已經照到了眼前,隻差伸手就能碰到,誰能甘心就此錯過?
他直起身,下意識地在運動服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這才發現,兩隻手心裡全是冷汗,濕漉漉的,連手指頭都在微微發抖。
比跑完全程還累。
袁國強苦笑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大屏幕上,眼睛一眨都不敢眨,生怕錯過數字跳動的瞬間。周圍的歡呼聲,腳步聲,說話聲,好像都變得很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嗡嗡的聽不真切。他的世界裡隻剩下那塊亮著紅光的屏幕,和自己擂鼓一樣的心跳聲。
腦子裡不受控製地閃過很多畫麵。
有粵省老家的沙土跑道,十幾歲的他光著腳在上麵跑,揚起漫天塵土。
有省隊的訓練館,教練拿著秒表站在終點,喊著“再快一點”。
有國家隊集訓的日子,一天兩練,練到腿軟得下不了樓梯,躺在床上連翻身都費勁。
還有韓拓剛到的時候,給他講擺蹬結合,講彈性儲能,講重心壓線,自己都半信半疑,覺得是天方夜譚。
一幕幕畫麵飛快地閃過,最後定格在訓練場上。
無數個傍晚,別人都收操了,他還留在跑道上練壓線。從九十米開始前傾,一遍一遍找重心的感覺,練到腰腹酸痛得直不起來,練到撲線的動作刻進肌肉記憶裡。
韓拓站在旁邊,拿著相機給他拍每一次衝線的動作,回去一幀一幀地分析角度,告訴他哪裡多了一度,哪裡少了一厘米。
那時候他也問過韓拓,練這麼細有用嗎?
不就是最後衝一下嗎?
韓拓當時怎麼說的來著?
“頂級大賽,差距都在毫厘之間。你多練的每一個細節,到了賽場上,都可能成為決定勝負的那千分之一秒。”
現在想來,真是一字不差。
袁國強深吸了一口氣,胸口的起伏稍微平緩了些。
他看著大屏幕,心裡默默念著。
快一點出來吧。
不管是什麼結果,都認了。
可另一個聲音又在心底偷偷冒出來:
贏下來。
一定要贏下來。
為了自己這麼多年的苦,為了韓指導的心血,為了中國短跑,贏下來。
不遠處,埃米特·金也站在跑道邊,盯著大屏幕的方向,臉色很難看。
他本來以為自己贏定了。
九十米的時候還領先半個身位,衝線前他甚至已經感覺到了勝利的滋味。
可最後那幾米,身邊的中國選手像突然“飄”過來了一樣,明明步頻沒快,步幅沒大,可就是一點點追了上來,最後齊平衝線。
這種感覺太詭異了?!
他跑了這麼多年比賽,從來沒見過這種衝線方式。對方不是探腦袋,不是伸肩膀,是整個人往前“撲”了一下,動作幅度不大。
可有效觸線的距離好像比他遠了一截。
這是什麼妖術?!
埃米特·金咬了咬牙,心裡沒底。
他拿不準自己是贏了還是輸了。
如果按照最後的趨勢,正常跑下去,他肯定是贏了,但最後……
顯然那個東方人做了不正常的事。
呼——
隻能寄希望於高速照相的結果,寄希望於自己最後探頭的那一下,能搶回那千分之幾秒。
卡爾文·史密斯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一切都等結果。
另一邊,艾倫·韋爾斯也在關注著這邊的結果。
這位莫斯科奧運會的金牌得主,臉上帶著幾分感慨。他賽前預想過很多種決賽的局麵,想過美國隊包攬前三,想過自己能拚一塊獎牌,唯獨沒想過,一個中國選手會站在爭奪銅牌的位置上,還和美國選手拚到了千分秒決勝。
後生可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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