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天際剛剛泛起一絲慘淡的魚肚白。
高唐城的空氣裡仍留存著夜裡的寒氣,霜露流進青石闆縫裡,化作了刺骨的泥水。
李昌覺得自己這兩條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他被李峰像拎一隻瘟雞似的提溜著,在錯綜複雜的巷弄裡左穿右插。
“好漢爺……慢、慢點……”李昌喘得像個破風箱,胸腔裡火辣辣地疼。
李峰沒有回頭,隻是手上的勁道緊了緊,低喝道:“閉嘴!想活命就跟緊了。”
此刻的李峰,早已沒了昨夜那副推杯換盞的“兵痞”模樣。
他換了一身普通的百姓衣服,頭上胡亂裹著頭巾,腰間的也不是那把沉重加長的大刀,身上還帶著一個沉重的包袱,整個人卻綳得像一張拉滿的強弓,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氣。
他們正沿著一條偏僻巷子,往李昌說的城北廢棄水道而去。
就在兩人剛轉過一道斷牆,即將接近目的地時,一聲炸雷般的怒吼陡然在頭頂響起。
“李峰!你好大的狗膽!竟敢私縱細作,意圖叛逃?!”
這一嗓子,嚇得李昌三魂七魄飛了一半,雙腿一軟,直接癱在了泥地裡。
他驚恐地擡頭望去,隻見晨曦的微光中,一員虎背熊腰的太平軍將領正立在斷牆之上。
那人身披重甲,手持一把長柄大刀,雙目圓睜,彷彿要噴出火來。
正是太平軍的旅帥,謝金生。
李峰猛地止步,把李昌往身後一甩,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冷笑:“謝蠻子,老子也是為了活命!這高唐城是個死局,老子不陪你們這幫短命鬼玩了!”
“放屁!天父天兄庇佑,豈容你這貪生怕死之徒胡言!”
謝金生怒吼一聲,從丈許高的斷牆上一躍而下。
手中長刀下墜之勢,裹挾著嗚嗚的風聲,直取李峰麵門。
這一刀勢大力沉,若是砍實了,李峰怕是要被當場劈成兩半。
李昌嚇得捂住眼睛,發出一聲慘叫。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炸響,火星在昏暗的巷道裡濺起三尺高。
李昌顫巍巍地從指縫裡看去,隻見李峰非但沒死,反而僅僅用那把看似普通的雁翎刀,就硬生生架住了那桿勢不可擋的長刀。
李峰腳下的青磚寸寸龜裂,半隻腳陷進了泥土裡,但他那張年輕,線條硬朗的臉上,卻不見絲毫慌亂,隻有一種令人膽寒的沉著。
“謝蠻子,沒吃早飯嗎?就這麼點力氣!”李峰低喝一聲,手腕一抖,刀鋒直削謝金生的十指。
謝金生大驚,不得不變招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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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瞬間戰作一團。
師兄弟兩人平時就經常對練,不清楚的人看著如此激烈的廝殺,哪有想到這會是在演戲?
這一場廝殺,看得李昌目瞪口呆,心驚肉跳。
他雖然不懂武功,但也看得出這兩人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狠角色。
兩人的刀法大開大合,每一刀都帶著開山裂石的威勢,那是純粹的剛猛路子,彷彿一頭下山的猛虎,要將眼前的一切撕碎。
戰鬥近盞茶功夫,李昌漸漸發現這攔路的太平軍將領逐漸露出頹勢。
心中的驚慌也慢慢平息,隻要這個帶著自己的兵痞能贏,就能順利逃出去。
“李峰!你這身本事,乃是丞相大人親手調教,今日竟要用在自家兄弟身上嗎!”謝金生氣急敗壞地咆哮,手中長刀舞成了一團銀光,“當初你在城頭,單槍匹馬陣斬清妖那號稱‘萬人敵’的把總,是何等英雄!如今卻要當那搖尾乞憐的喪家犬?!”
這番話聽在李昌耳朵裡,無異於晴天霹靂。
轟!
李昌的腦子裡瞬間炸開了鍋。
那個手撕虎豹,號稱勝保麾下“萬人勇”的把總,葛太平?
那個傳說中被長毛賊首一刀梟首,腦袋掛在旗杆上暴曬了三天的把總?
竟然……是被眼前這個“貪財怕死”的兵痞殺的?
這個兵痞叫李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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