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驚了，除了徐滿滿本人。<\/p>
她淡定得好像不曾被潑茶水，不曾濕臉又臟衣，甚至沒有捏掉臉上黏的茶葉。<\/p>
“這算惱羞成怒嗎？”<\/p>
她笑眯眯地問，聲音清亮柔和。<\/p>
徐永勝反而被震懾住。他懼怕一切他不熟悉不了解的，眼前的二女兒，已經長成他看不透的那種人。<\/p>
徐媽對滿滿的心疼突破了對丈夫的恐懼，她抬手幫徐滿滿擦臉上的水和茶葉。灰撲撲的手，指甲縫裡欠著黑色，粗糙的指肚呈現小心翼翼的姿態。<\/p>
遲來的深情……徐滿滿下意識向後躲。徐媽擦了個空。<\/p>
徐滿滿站起身，不疾不徐從包裡取出小包紙巾，打開，慢條斯理擦臉上和衣裳。她不說話，大家都不說話。<\/p>
落針可聞的寂靜中，唯有庭院裡母雞們的咕咕聲和咯噠聲。<\/p>
暗潮湧動的寂默中，一串小提琴與鋼琴協奏的《卡門》悠揚響起。<\/p>
紀勳的聲音啞啞地響在耳邊：“我可以給你打電話嗎？”黏糊糊的，莫名勾人。<\/p>
“有事？”<\/p>
“沒事。就是剛才心口一陣狂跳，想聽聽你的聲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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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滿滿彎唇，不覺輕笑出聲。這一刻，自進門來就緊繃的神經終於得以稍稍放鬆，鬼使神差，她說了句：“我沒事。”<\/p>
他飛快地接：“那我就放心了。馬上去開會，先掛了。”<\/p>
那夜的匆匆一抱，此刻的淺淺關懷，都像利劍，猝不及防砍向徐滿滿十級防備的鎧甲。雖然隻泛起些許火星，不足以劈開防護，卻也讓久困其中的心微不可查地躁動一下。<\/p>
徐滿滿站起身，轉向姆媽：“我曾經跟你說過兩遍的話，在我這裡依然作數。”說完，昂首離開。<\/p>
徐沛沛從震懾中恢複：“姆媽，什麼話？我怎麼不知道？”<\/p>
徐永勝叫嚷：“你們背著我搞什麼！”聲音裡明顯有底氣不足的慌張。<\/p>
任身後吵成一團，徐滿滿頭也不回。<\/p>
距離金順宇午休結束還有半小時，沒地方去的徐滿滿順著尋花溪溜達。一塊竹林長得十分茂盛，風吹來，斜溢而出的林梢沙沙作響。地上已有筍尖冒出。<\/p>
穿過竹林，向前，走到多年前長姐與李信榮約會過的香樟樹下。四季常青的香樟樹葉打著旋兒落下。即使四季常青，樹葉生命也會更迭。幾隻麻雀從枝頭俯衝到地，找吃食。<\/p>
徐滿滿繼續往前走。前方蘆葦綠油油的一層，覆蓋在河灘拐彎處。<\/p>
徐滿滿的細高跟變得難行。她站定眺望，仿佛看到很多年前的自己。<\/p>
年幼的她被徐永勝不由分說責打之後，最喜歡奔進蘆葦叢把自己藏起來。世界很大，對那時的她來說，卻無處遁形。一腳踩下去，稀泥沒過鞋底。小小的她蹲下來，緊緊抱住自己的雙膝。<\/p>
悲傷過盛。<\/p>
無法自我表達。<\/p>
小小的人兒忽然站起身，握緊拳頭，下狠心要一走到底，讓爛淤泥一寸寸沒過她，從此擺脫望不到頭的恐懼。<\/p>
成年後的徐滿滿頓時淚花亂了視線。她想喊住幼時的滿滿，卻發不出聲。<\/p>
一隻翻毛老阿黃衝進視線，四個爪子濺起泥巴，咬著小滿滿的褲腳，嗚嗚叫著往回拖。<\/p>
成年徐滿滿的淚水一下子湧了出來。工作太忙，她都快把阿黃忘了。<\/p>
阿黃的細腳，慢動作一樣一點點沒入泥中，它始終不肯鬆口。小小的徐滿滿在最悲傷的時刻，收到了來自一條狗的滿滿愛意。這愛重新激活了她。最後，一人一狗，滿身泥濘地逃出低窪濕地。<\/p>
徐滿滿為此折了一隻鞋。可以預見會招來一頓痛打。但是管它呢，她已經獲得精神不死之力。是阿黃給的。<\/p>
臟兮兮的她抱著又臟又臭的阿黃在地上打滾兒。她開心地笑，笑得肚子都發酸。最後，心滿意足地四仰八叉躺著，攤開的手腳被太陽暖暖的照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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