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劍落地的聲音在空曠的主墓室裡回蕩，青銅與青石的撞擊聲清脆得有些刺耳。
貼在乾屍麵具正中央的那張太上壓煞真符散發著柔和的紫光。這光芒順著麵具的縫隙，像水流一樣滲進那具乾癟的軀殼裡。原本包裹在乾屍周圍那層令人窒息的血煞之氣，如同退潮的海水，被強行壓回了骨血的最深處。
乾屍僵硬的身體微微佝僂了下來。
那一身殘破的鐵甲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他沒有再做出攻擊的姿態，而是緩緩擡起那雙沒有眼珠的空洞眼眶，看向麵前保持著拱手禮的年輕人。
麵具下的喉嚨裡傳出一陣如同破舊風箱拉動般的嘶嘶聲。這聲音在主墓室陰冷的空間裡醞釀了片刻，最終化作了一句極其清晰、甚至帶著幾分威嚴的人言。
“後生……”
這聲音聽不出多少乾屍該有的粗糲，反而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沉靜，隻是咬字極其緩慢，像是已經忘記了該如何說話。
“殺了我。”
這是他恢復理智後的第一句話。沒有詢問來者的身份，也沒有追問當下的年月。僅僅是陳述一個他早該完成、卻一直拖延至今的結局。
江寧放下雙手，站直了身體。他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長劍，又看了一眼對麵這位身披鐵甲的前輩。
“好。”
江寧回答得很乾脆。他沒有去講什麼大道理，也沒有急著掏出法器直接將對方劈得魂飛魄散。他隻是將右手揣進了衝鋒衣的口袋，姿態放鬆下來。
“但在動手之前，我想和前輩聊幾句。”
將軍殭屍那覆滿青黑鱗甲的雙手垂在身側，聽到這句話，那具龐大的身軀似乎透出了一絲疑惑。
“我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軀殼，在這絕戶陣裡熬了不知道多少年，煞氣已經浸透了命脈。你鎮得住我一時，鎮不住我一世。”
他的語速漸漸變得流暢起來，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漠然，“剛才那一記雷法，剛猛霸道，你有這個本事，何必留情。”
“因為時代變了。”
江寧在須彌座的台階邊緣坐了下來。沒有理會地上那一層陰冷的死水濕氣。
“前輩生前的那個年代，妖魔橫行，世道混亂。您一身道法，卻上了戰場，為的是平人禍。把自己困死在風水殺陣裡，是為了防止自己死後變成大兇之物出去禍害蒼生。”
江寧從係統背包裡摸出那個裝水的不鏽鋼保溫杯，放在一旁。
“但現在外麵的世界，不一樣了。”
將軍的麵具微微下垂，空洞的眼眶似乎在審視著這個穿著怪異的年輕人。
“有何不同？難道邪魔已經被哪位大能誅殺殆盡了？”
“不是被誅殺殆盡。”
江寧看著他。
“是被遺忘了。”
“您所在的那個道統繁盛的時代，已經徹底斷層了。幾百年，或者上千年。這段歷史像被刀切斷了一樣，史書裡沒有記載，口口相傳裡沒有故事。外麵的人，不知道什麼是殭屍，不知道什麼是符籙，甚至連陰曹地府和天庭都不存在於他們的認知裡。”
角落裡，張教授和小丁等人死死捂著嘴巴，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聽著江寧和那具屍體的對話，隻覺得腦海中的世界觀正在經歷著一次又一次的崩塌與重組。
“現在的世道，可以被稱為絕靈時代。”
江寧的聲音在墓室裡回蕩，帶著一種客觀的剝離感，“沒有妖魔鬼怪，沒有魑魅魍魎。人死如燈滅，變成一把骨灰。活人靠著機器在天上飛，靠著鐵盒在地上跑。晚上城市裡亮得像白晝，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算不上，但絕對沒有山魈厲鬼敢在路上生事。”
將軍殭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太上壓煞真符的紫光在他的麵具上流轉。在這漫長的沉默中，那具乾癟的軀殼裡似乎正在經歷著一場無聲的海嘯。
他緩緩擡起手，摸向自己臉上那張冰冷的青銅麵具。覆滿鱗甲的手指在麵具邊緣停下。
“沒有……邪祟了？”
他的聲音極低，像是在問江寧，又像是在問自己。
“是。”江寧點頭，“很乾凈，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一聲長長的、混濁的嘆息從青銅麵具下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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