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墓室裡的水滴聲在這跨越千年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將軍殭屍坐在石棺邊緣，那張殘破的青銅麵具似乎已經和他的皮肉長在了一起。他沒有再去看地上的張教授等人，而是將那空洞的視線轉向了江寧。
“既然你是陰行的道統傳人，我留下來的那些東西，就不用再跟著我一起爛在這地底下了。”
他擡起那隻覆滿青黑鱗甲的手，指了指江寧之前跑出來的那條暗道。
“那邊那間耳室裡，放著我師門傳承下來的符書、陣法，還有我生前用過的一些零碎法器。你既然走上了這條路，那些東西，便算是老夫留給你的見麵禮。”
江寧沒有推辭。在這個靈氣復甦的節點，這些東西遠比黃金更珍貴。
“多謝前輩。”
將軍又轉過頭，看向依然癱坐在地上的張教授。
“至於外間那些兵器、甲胄，還有我那份沒寫完的生平紀事……”
他語氣平淡。
“你們這些做學問的既然稀罕，就都拿走吧。總歸是一些生帶不來死帶不去的身外之物。”
張教授愣了一下，隨即眼眶有些發紅，他顫抖著手，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適的辭彙來回應這位來自千年前的古人。
交代完這些，將軍從石棺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理會江寧壓在他麵具上的那張太上壓煞真符，隻是仰起頭，看著墓室漆黑的穹頂。
“如今這世道，沒有妖魔，也沒有法術。這幾百萬人看著這裡，想必也是開了眼界。”
他的喉嚨裡傳出一陣低沉的笑聲。這笑聲比剛才的嘆息聲還要沙啞，像是漏風的風箱在劇烈拉動，卻透著一股豪邁。
“既然老夫今日註定要走，便在臨走前，當是給你們這些後生晚輩開個蒙，逗個悶子。”
話音未落，他猛地擡起雙手，雙手在胸前飛速結印。
這個動作快得不可思議，完全不像是一個渾身僵直的乾屍能做出來的。
隨著他的動作，那張貼在他麵具上的紫色符籙瞬間燃燒起來，化作一團紫色的火焰，卻並沒有傷到他分毫。
一股極其龐大、卻沒有任何煞氣的純粹精神力量，從他那具乾癟的軀殼裡如同火山噴發般席捲而出。
這股力量沒有物理破壞力。它瞬間籠罩了整個主墓室，也順著那個固定在角落裡的黑色特種手機，通過無形的網路信號，直接衝進了直播間幾百萬觀眾的腦海裡。
江寧沒有反抗，任由這股精神力量將自己拉入。
眼前的景象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青石闆、石棺、張教授和小丁，統統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連天的烽火和蔽日的黃沙。
幻境降臨。
所有人都沒有了身體的束縛，彷彿化作了一縷遊魂，漂浮在這片古老的戰場上。
他們看到了一個穿著粗佈道袍的年輕人。
年輕人手裡拿著一把桃木劍，背著一個破舊的木箱，走在荒涼的官道上。路邊是絕望的流民，樹上吊著餓死的災民。
那個時代，兵荒馬亂。不僅人殺人，妖邪也趁著這股亂世的怨氣橫行。
年輕人路過一個村莊，村子裡被一隻成了氣候的疫鬼屠戮了一半。他拔出桃木劍，用自己的中指血畫符，與那疫鬼血戰了一夜。
疫鬼灰飛煙滅。年輕人也受了重傷。
村民們跪在地上給他磕頭，但他看著那些瘦骨嶙峋、眼神麻木的村民，眼裡並沒有多少欣喜。
畫麵流轉。
年輕人走過了很多地方。他斬過亂葬崗上的殭屍，收過深山裡的狐妖。他的道法越來越高深，名氣也越來越大。
但世道並沒有變好。
蠻族入關，鐵蹄踏碎了城牆。那些他拚死從妖邪手裡救下來的百姓，轉眼間就死在了蠻族的屠刀下。
一次，他站在一座被屠戮殆盡的城池廢墟上。滿城的屍骨，血流成河。
他手裡的桃木劍斷了。
年輕人跪在屍山血海裡，看著自己那雙畫滿符文的手，突然仰天大笑，卻有一滴滾燙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我修了一輩子的道，殺盡了妖魔鬼怪。可這蒼生，我救不了！”
“道法治得了鬼神，治不了人心。這亂世，不需要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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