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是薑初瑤這輩子、原主八年人生裡，從未從奶奶嘴裡聽過的溫柔。
七歲的薑建壯穿著一件相對厚實的小棉襖，那是用奶奶的舊衣服改的，裡麵還塞了一點點乾淨的棉絮，是整個老薑家除了爺爺奶奶之外，穿得最暖和的孩子。他被奶奶護在懷裡，小臉雖然也有些蠟黃，卻比大房所有孩子都飽滿，都有血色，聽到奶奶的話，他立刻張開嘴，一口咬住奶奶指尖的玉米糝子，吧唧吧唧嚼了兩下，就咽進了肚子裡，然後仰著小臉，理所當然地伸出手：“奶奶，我還要，我餓。”
奶奶沒有絲毫不耐煩，立刻又心疼地哄著，指尖再次伸進暗袋，又摳出一粒玉米糝子，遞到他嘴邊：“慢點兒吃，慢點兒吃，都給你，都是我大孫子的。”
一粒，又一粒。
直到給薑建壯餵了整整五粒玉米糝子，奶奶才戀戀不捨地收回手，將暗袋的縫隙攥得死死的，彷彿生怕多跑出來一粒。緊接著，她又用同樣的動作、同樣的溫柔、同樣的吝嗇，給三孫子薑建強、四孫子薑建力，每人餵了五粒玉米糝子。
十五粒玉米糝子，不過是一小撮，卻被爺爺奶奶當成了天底下最珍貴的賞賜，一分一毫，都隻分給三個孫子。
喂完玉米糝子，奶奶還不算完，又小心翼翼地解開爺爺腰間的暗袋，從裡麵拿出半塊指甲蓋大小的紅薯幹，用牙一點點咬成細碎的小渣，然後一點點抹進三個孫子的嘴裡，一邊抹，一邊輕聲哄著，眼神裡的寵溺與疼愛，濃得化不開，彷彿要將這三個孫子，泡在蜜罐裡疼寵一輩子。
做完這一切，爺爺奶奶才會拿出屬於他們自己的那份——每人一小口麥麩子，就著一口雪水，慢慢咽下去。那麥麩子粗糙刺嗓子，可在他們眼裡，這也是隻有長輩才能享用的好東西，大房的人，連碰都不配碰。
整個分糧的過程，爺爺奶奶始終將大房一家六口，遠遠地晾在一邊，連一個眼神都不肯施捨過來，彷彿他們不存在，彷彿他們不是老薑家的血脈，彷彿他們不是活生生、快要凍餓而死的人。
而大房這邊，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那一點點能救命的糧食，被爺爺奶奶一粒一粒餵給三個小叔家的弟弟，看著那三個和他們差不多大的孩子，嚼著玉米糝子、啃著紅薯幹渣，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而他們自己，卻隻能聞著那一點點微弱到幾乎聞不見的糧食香味，咽著乾澀發苦的口水，忍受著腹中瘋狂的飢餓，忍受著那錐心刺骨的不公與偏心。
大哥薑建國站在最前麵，十六歲的少年，脊背挺得筆直，卻擋不住渾身的單薄與瘦弱。他死死攥著拳頭，拳頭攥得指節泛白、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皮肉裡，掐出一道道深深的血痕，滲出血絲，凍得發硬。他看著爺爺奶奶懷裡的三個堂弟，看著那一粒粒救命的糧食，喉嚨劇烈地滾動著，眼底翻湧著少年人不該有的憤怒、委屈、不甘與無力，可他不敢說話，不敢上前，不敢討要，因為他是長子，因為父親懦弱，因為爺爺奶奶的威嚴，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在他的頭上，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隻能將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憤怒、所有的不甘，全都硬生生咽進肚子裡，化作沉默。
二姐薑建蘭十四歲，已經是個半大的姑娘，她緊緊摟著身邊的三姐薑建梅，將妹妹的頭按在自己的懷裡，不讓她去看眼前這殘忍的一幕，可她自己的肩膀，卻在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她的肚子也在咕咕直叫，飢餓像火一樣燒著她的五臟六腑，她也想吃一口糧食，哪怕隻是一粒玉米糝子，哪怕隻是一點點紅薯幹渣，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在爺爺奶奶眼裡，她和三姐、小妹，都是賠錢貨，都是不配吃糧的丫頭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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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做的，隻有緊緊摟著妹妹，用自己單薄的身子，給她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遮擋，遮擋這刺骨的偏心，遮擋這絕望的現實。
三姐薑建梅十二歲，膽小又溫順，她把頭埋在二姐的懷裡，不敢擡頭，不敢看，可鼻子裡卻能清晰地聞到那股糧食的香味，那是她做夢都想吃的味道。小小的姑娘，緊緊咬著嘴唇，咬得嘴唇滲出血絲，眼淚無聲地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瞬間凍成冰涼的水珠。她不敢哭出聲，不敢抽泣，隻能死死忍著，因為她知道，隻要她一哭，奶奶就會罵她喪門星，罵她矯情，罵她耽誤趕路，甚至會動手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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