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陳玄盤坐在修鍊台上,閉目調息,正要開始今日的修鍊功課。
這修鍊台是他在石室中找到的一塊平整的大石,位置正好在月光能照到的地方。
每到夜晚,月華之力最為濃鬱的時候,
坐在這裡修鍊,吸收天地靈氣的速度會比平時快上幾分。
他剛運轉起功法,正要引靈氣入體,突然心有所感。
陳玄睜開眼。
他感應到了一道目光。
那目光很特別,不是小猴子們那種好奇熱切的目光,而是一種更複雜、更深沉的目光——帶著懷念,帶著傷感,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陳玄起身,走出石室。
月光下,一道蒼老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靈泉邊。
是馬元帥。
那隻老猴穿著破爛的衣袍,佝僂著背,一頭稀疏的白髮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他渾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不遠處那口被小猴子們圍住的陶缸,
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陳玄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怕驚擾了什麼。
走近了,他才看清馬元帥的表情。
那張蒼老的、布滿皺紋的臉上,此刻滿是難以言說的複雜神情。渾濁的老眼裡,倒映著月光,倒映著那口陶缸,還有那群圍坐在缸邊的小小身影。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闊別了太久太久的故物。
“前輩?”陳玄輕輕喚了一聲。
馬元帥沒有回頭,依舊盯著那口缸。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陳玄以為他不會開口了,那道蒼老沙啞的聲音才緩緩響起:
“當年……猴王在的時候,猴兒酒堆積如山。”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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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又重得像壓了千鈞的石頭。
“每年秋天,山裡的果子熟透了,滿山都是紅彤彤、紫瑩瑩的一片。
猴群從清晨忙到日暮,把最好的靈果一顆一顆採下來,裝進藤筐裡,背回山洞。
晚上也不歇著,就著月光踩果子,一踩就是大半夜。
那些年份久的猴兒酒,踩出來的果汁最濃,釀出來的酒也最香。”
(小時候爺爺用腳踩蘿蔔的道理?)
馬元帥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彷彿映出了百年前的畫麵。
“釀好的酒,裝進一個個大缸裡,封上紅泥,整整齊齊碼在後山的酒窖裡。一缸挨著一缸,從洞口一直排到最深處,數都數不清有多少。
猴王高興了,就讓打開幾缸,讓大家隨便喝。那時候,誰敢藏著掖著?喝!敞開了喝!喝不完的,就用來洗澡——是真的洗澡,跳進酒缸裡撲騰,濺得滿身都是酒香。小猴子們在酒裡打滾,吱哇亂叫,鬧得天翻地覆。”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
“那時候……整個花果山都是酒香。風一吹,酒香順著山穀飄出去,隔著幾十裡都能聞到。山下的那些小妖,聞到酒香就往山上跑,巴巴地守在路口,就盼著猴王心情好,
賞他們一碗半碗。
有時候猴王高興了,直接讓擡幾缸下去,擺在山門口,讓他們喝個夠。”
“那時候……”
馬元帥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時候,花果山多熱鬧啊。”
他終於轉過頭,看向陳玄。
月光照在他臉上,陳玄清楚地看見,那雙渾濁的、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竟然泛起了一層水光。
那水光在眼眶裡打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就那麼含著,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百年了……”
馬元帥喃喃道,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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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再也聞不到那個味道了。”
陳玄心頭猛地一震。
那一瞬間,他彷彿透過這雙渾濁的眼睛,
看到了百年前的花果山——看到了滿山遍野的靈果,看到了堆積如山的酒缸,看到了意氣風發的猴王,
看到了歡騰嬉鬧的猴群,看到了那些肆意暢飲、無憂無慮的日子。
然後,一切都變了。
猴王學藝出海,山中無王,
那座曾經熱鬧非凡的花果山,變成了荒蕪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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