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著茶盞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頓,抬眸時正撞進封以安深不見底的眼底,那眼底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隻像映著窗外寒枝的靜水,看似澄澈,實則藏著暗湧。
宋循伸手便有伺候的人端著匣子走上前,掀開來給他看,不過隨意翻閱了幾頁,大致閱過,抬眸見封以安這才端起桌上的杯盞,輕抿了一口茶水,神色平靜,並無緊張。
宋循有些疑狐,當年之事,牽連甚廣,封家未避免牽涉其中,手上握著這些賬目多年不肯獻出,聽說就連朝廷派人問詢也為拖出,怎今日交出來時,這般鎮定淡然。
見他猶豫,封以安看向他道:“二爺是明白人,封家生意廣布,從來做生意講究一個誠信,這冊子自然是真的。”
宋循照舊不言語,但聽他道:“來時家主也曾叮囑過一句話,陳年舊賬,紙頁易腐,墨跡易褪,所載之事,未必儘是當時真貌。”
“總管這話倒是稀奇,”宋循唇角笑意未減,指尖卻在茶盞沿輕輕摩挲,“賬簿乃當年所記,一筆一畫皆是憑據,怎會有真假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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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以安垂眸,瞥見那碟水晶桃仁糕上凝著的細霜,伸手拈了一塊,卻並未入口,隻在指尖輕輕掂著:“二爺可知,那年水患,波及甚廣,賬目往來繁雜,經手之人眾多。有些事,落筆時便帶著三分斟酌,七分避諱;有些數,記在冊上是一回事,藏在心裡又是另一回事。”
他抬眸,目光與宋循相接,語氣依舊平和,“就如這桃仁糕,瞧著瑩白無瑕,內裡是否摻了別的東西,不嘗過,誰也說不清。”
宋循心中一動,已知他話中深意。封以安這哪裡是在說賬簿,分明是在告誡他,封家明麵上交出的東西,早已是被篩過、改過的“體麵貨”,如若世上從來不存在紙麵上的證據,自然不怕搜羅,不怕交由出去。
“舊事重提本就難開口,”封以安將手中的桃仁糕放回碟中,動作輕緩,不見半分急切,“當年之事牽連甚廣,牽扯到的人,如今或身居高位,或隱於暗處。封家不插手過問,不是不願給,是根本無從下手——當年之事,各自有心,查了出來便是捅了馬蜂窩,於宋家無益,於封家亦無好處。”
他頓了頓,手指終於落在那紫檀木匣上,輕輕往前推了半寸,“這匣子,二爺收下便是。權當是封家的一點心意,不過我奉勸二爺一句,往事已矣不可追,二爺不如且顧眼下,我來青川時日短,尋回小主子是要事,在其位謀其事,我想二爺也是同樣,青川這些時日也不算得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