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舅父,正月裡隻是定親,想必家裡也未曾請嬤嬤教習真正的男女之事,所以與他親近時毫無防備分寸。那些風月話本,估摸著也就寫到她常掛在嘴邊的“親親”了。
看薑稚衣摸著眉心不解,元策掀被上了榻,枕著手臂大喇喇躺下,自我催眠一般望著頭頂的承塵:“行,你隨便動,刀子剜肉我都懶得吭聲,我有什麼不能忍。”
“誰稀罕動你了。”薑稚衣冷哼著背過身去。
元策偏頭看向她生氣的後腦勺,過了片刻,又見她不爽利地轉過半張臉:“怎麼我不稀罕你,你也不稀罕我了?”
元策在心底念了三遍書院裡講過的課——“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然後把人抱進了懷裡。
薑稚衣枕著他胸膛躺好,滿意地閉上了眼。
夜深人靜,這眼一閉,先前被打斷的思緒重又飄回腦海,薑稚衣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今夜提過的那些人。
躺在長安沈府東院廂房,麵色灰敗的高石,與元策在天崇書院角逐騎射、賽馬球的鐘伯勇和卓寬,跛了一隻腳,常年拄拐的康樂伯,身在牢獄中,等待秋後問斬的宣德侯……
一張張麵孔在眼前閃過,每一張都麵目猙獰,沾滿汙泥,大睜著一雙空洞血紅的眼,像索命的惡鬼。
一轉眼,她不知到了哪裡,漆黑夜色下,他們一個個渾身是血地站在她麵前,朝她笑著:“你以為這就結束了嗎?”
“手染鮮血之人,終有一日也將死在血泊之中……”
再一轉眼,煙塵彌漫的沙場上,千軍萬馬對陣衝鋒,她看見元策高踞馬上,手執長槍,身先士卒朝前拚殺,忽而迎麵箭雨落下,流星般的箭矢密密麻麻刺穿他胸膛……
場景再轉,她穿著大紅喜服坐在瑤光閣的妝台前,聽著窗外熱鬨的嗩呐聲聲奏響,奇怪地問驚蟄與穀雨,吉時已到,為何還不來給她上妝?
驚蟄和穀雨紅著眼跟她說:“郡主,您忘了嗎?沈少將軍已經不能來娶您了。”
薑稚衣震動地望向麵前的銅鏡,才看清自己穿的不是喜服,而是一身縞素的喪服,再聽窗外嗩呐聲,吹的哪裡是喜樂,分明是喪樂。
一顆心如墮冰窖,薑稚衣扶著妝台,渾身打起冷顫,一刹間淚如雨下……
“薑稚衣?”耳邊忽然有人喚她名字,一聲過後又是一聲。
溫熱的指腹撫上她濕潤眼角,將她從絕望的穀底拉起來。
薑稚衣在心如刀絞般的窒息裡用力睜開眼來,被淚水模糊的視線中出現一張熟悉的臉。
怔然間,像不敢相信似的,薑稚衣眨掉眼眶的淚,緩緩抬起食指,生怕碰碎什麼一般輕輕觸摸上這張臉,指尖從他斜飛入鬢的眉,遊移到他英挺的鼻梁,再到他薄薄的唇。
元策抱她在懷,垂眼看著她輕顫的手指,任由她動作著,皺了皺眉問:“做噩夢了?”
薑稚衣一愣,被這一句問話驚醒,慢慢偏過頭,看見靜謐的臥房裡燭火輕燃,窗外春夜和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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