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掖廷永巷有人『走了』。李二,你與任大郎去『送一送』。」田典事皮笑肉不笑地道:「本是該回程路過時順帶辦的,可在這兒耽擱了不少時間……」
劉樹藝深深看了田典事身後的任拓一眼,忽而想起李昊前幾日說的話——
「能給我照拂的人剛剛調走,要殺我的人怕很快會再次動手。」
莫非,真有問題?
不然,為何偏偏又是他與任拓?要殺他的人這是……不打算再等了?
李昊沒有拒絕的資格,趕忙起身應下。田典事低聲哼了哼,轉身便走。劉樹藝登時有些急,趕忙叫了李昊一聲,可最後也隻是對李昊叮囑:「你,多加小心……」
李昊隻是衝他笑了笑,轉身快步跟上。
劉樹藝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暗自焦急:「若你是錯的,不過就是杞人憂天。可若你是對的……又如何能逃得過去?此時人為刀俎,我等皆為魚肉,要我幫你?
「且先看你……能否活著回來吧。」
「掖庭永巷」名字很大氣,實際很逼仄。這地方就在掖廷宮的宮牆邊,是浣紗局與太極宮間的一條長巷,巷子裡建有屋舍,供沒有品級的低級宮女居住。
這些掖廷宮女與奚官奴類似,也多是罪人親眷,被罰沒入宮,成了賤籍。
所謂「人走了」,便是「人死了」;所謂「送送」,便是「搬屍」。
奚官局掌所有宮人的喪葬,小殮、大殮、營塚、下葬,整個喪葬流程都是這裡的分內事。故而,出力氣、搬屍體自然也是分內事。一路上,田典事說得詳細。
這並非是在為李昊兩人解惑,而是他習慣性彰顯自己的官威見識。典事、掌固都是奚官局最基層的小官,除了這些奚官奴外,他們也別無他處能去彰顯自己。
李昊也正需要這些知識,一路上他既偷偷觀察著,熟悉一道道門禁通行核驗的尺度,一邊又會適時「捧哏」兩句,經常會問到田典事的癢處,愈發讓他滔滔不絕。
眼見如此,倒是讓田典事對李昊觀感不錯,至少表情已不再似先前那般怨毒。
旁邊,身高體壯的任拓始終沉默前行,閉口不語。
約莫大半個時辰後,連田典事都走得有些喘氣,終於到了掖庭宮的那處永巷。田典事站在屋外,衝裡麵努努嘴,並不打算進去,「一會兒院外尋我,直接去殮屍房。
「本官得去尋掖庭宮的同僚敘敘舊……」
語罷,田典事一刻也不願在這晦氣所在多待,逕自向院外走去,將兩個人獨自留下來。任拓也不當先走,隻在一旁抱著膀子看著,顯然是讓李昊走在前麵。
空氣似冷了一分。
李昊衝他笑了笑,吸氣、推門,踏步入內。
戶樞「吱呀」一聲,刺耳難聽,像某種垂死生物的哀鳴。
白天,宮女們多被人役使,屋裡沒有活人,隻有一片死寂。
房間很低矮,但又很寬大。
說低矮,是它高度不過兩米左右,梁木仿佛壓在頭頂,顯得極為壓抑。說它寬大,是這房間很長,順著永巷的牆壁而建,足有數十米。
一條狹窄的過道,旁邊就是土坯砌成的通鋪,枯草淩亂鋪著。粗看一眼,至少該有三十餘人擠在這兒。而這樣的房間沿永巷排了一長排,像一片沉默的棺槨。
牆壁單薄,聊勝於無地擋著風。
李昊縮著脖子向前行走,並非全是因為冷。他能感覺到,任拓始終落後一步,跟在他身後。腳步很輕,卻像沉重的鼓點敲在耳膜。寒意滲進來,周身發冷。
兩人一前一後,也不說話。
腳步聲和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在空曠壓抑的房間裡被放大。光線從門口斜射進來,僅能照亮前方幾步,更深處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昏暗,似擇人慾噬的巨口。
早先的意外跌落,今日的特意點名,兩人的單獨行動。
任拓的沉默,緊跟的腳步,冰冷的眼神……
李昊慢慢摸索向前,耳朵卻豎了起來,捕捉著身後任拓的每一絲動靜——呼吸的節奏,腳步的停頓。在逼仄的空間裡,對方堵住了通道,自己幾乎無處可逃。
終於,借著門口那點可憐的光向前摸索,直到裡間,昏暗的輪廓逐漸清晰。
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兒,臉色慘白如紙,模樣瘦削,不算漂亮。間色裙外裹著不合身的小襖,靜靜躺在靠牆的位置,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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