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民每日所需,自然是天大的生意,有天大的錢好賺。若非如此,曆朝曆代也不會都把它牢牢把持在手裡,私販幾斤都是堪比造反的罪過。
沈蘭宜今日所為,正是因為裴疏玉先前玩笑般的一句“缺錢”。
其實不算玩笑了。
北境直麵夷狄,軍中所費不淺,京中雖名義上會撥糧餉,但兩邊割裂之勢已顯,指望姓袁那幫人撥的那點錢,無異於抱杯水止沸火。
那日與沈蘭宜談完,裴疏玉還笑著和她道:“真是捉襟見肘啊。這世上來錢快的事宜,除卻走私販私,便隻剩盜墓了。這麼一聽,是不是覺得,買賣私鹽聽著還好聽些?”
沈蘭宜直勾勾地看著裴疏玉,問:“茲事體大,殿下放心交給我嗎?”
這句話的疑惑顯然不在信任與否了。
沈蘭宜不至於這時還覺得被她信任是件值得驚訝的事情。
裴疏玉的眼神很有趣,打量中總帶著玩味,“你的能為,我自有評判。不過放心交給你,卻不是因為這個。”
沈蘭宜挑了挑眉,追問:“那是因為什麼?”
裴疏玉隨口道:“交給旁人,生死一線間,怕要膽怯。而你卻膽大包天。”
沈蘭宜聽了自然意外:“膽大包天?殿下,你是第一個這麼說我的人。旁人看我,大概都像在看一頭馴順的羔羊。”
“馴順?”裴疏玉的語調稍提高了些,尾音裡夾雜著上揚的笑意:“那是旁人的感觀,本王可從來沒有這麼想過。畢竟,我觀譚夫人的第一麵,生死之間,她可就敢賭命回頭救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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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侃的話說過,她正色下來,道:“此事危險,沈蘭宜,先別急著應,你還可以再想一想。到時若有什麼差錯掉了腦袋,鞭長莫及,沒有神兵能天降救你。”
沈蘭宜神色認真地道:“無知者無畏,我無畏卻並非不知凶險。臣效死為君,本就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裴疏玉的眉心像被針紮了似的微微一蹙,“不必如此重話。”
沈蘭宜深吸一口氣,頂著她的目光繼續道:“殿下顧慮我的安危,我本該感激涕零,可現在,我卻有一個不知好歹的問題,想要問你。”
裴疏玉沉默一瞬,才道:“問。”
她直覺會是一個棘手的問題。
果然,沈蘭宜膽大包天地開口了:“殿下的其他屬臣,諸如淩將軍他們出生入死時,您會覺得,他們為您效死,是衝動、沒有深思熟慮下的結果嗎?殿下會勸他們不要這麼做嗎?”
“我剛剛以為是殿下覺得我能力淺薄、有待驗證,才如此說。可殿下既說不是,我就很想問一問,那到底是因為什麼這樣看輕我?”
裴疏玉很難得有這樣啞口無言的時候,良久,她搖了搖頭,道:“說你膽大包天,真是一點不錯。”
除了沈蘭宜,沒有人敢這麼同她說話。
然而捫心自問了好一會兒,裴疏玉終於還是喟歎一聲。
“沒錯,我是有心用你。這麼一想,有時確也因你不比他們是男兒,而下意識看輕了你。”
她意義不明地輕笑了一聲,“若不是你,我險些要忘了,本王自己就是個女人。”
肝膽相照、意氣相合,這些自古以來似乎都隻是男兒的雄心與擔當。
可她現在摸一摸,在自己女子的胸腔裡,這些該有的情緒,一分也沒少。
不待沈蘭宜揣摩,裴疏玉又道:“點到即可,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隻是……有的話分量太重,你得叫我知道,它的來由是什麼。”
沈蘭宜沒有被問住,但還是醞釀了好一會兒,才遲緩地開口坦白:“我隻是覺得,天下的女人,無論高低貴賤,都在同一片泥沼裡。”
她最初向往的日子,其實根本沒有辦法實現。
裴疏玉雖沒反駁,可是明顯覺得此話好笑了:“你是認為,爬出去的女人,一定會回頭去拉其他掙紮的人?”
沈蘭宜搖頭,道:“不一定。但隻要泥潭裡的女人見到有人能爬出來,站上高處,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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