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吃過太多苦……
屋裡頭的江燎總算安分了些。
林穗兒半哄半勸地，好不容易讓他喝下去小半碗稀粥。
又硬逼著他抿了兩口辣得嗆嗓子的薑湯。
這男人平日裡橫得跟頭牛似的，這會兒病了，倒也乖順，賴唧唧地黏在她身上。
時不時還往她懷裡蹭兩下，跟個沒長大的娃一樣撒嬌。
可燒到底是沒退乾淨，渾身軟得提不起半分力氣，沒多大會兒，頭一歪，眉頭還緊緊皺著，就沉沉睡了過去。
呼吸雖然依舊粗重，可比起先前那股子難受勁兒，總算安穩了不少。
林穗兒輕手輕腳替他掖好被角，才端著碗出來。
外頭院子裡，天已經大亮了，牆角的雞刨著泥土，嘰嘰喳喳地鬨。
江老漢正坐在小板凳上，陪著小草扒拉早飯。
小丫頭手裡攥著半塊窩頭，啃得滿臉都是渣子，老頭時不時伸手給她抹一把臉。
看見兒媳婦端著碗出來，江老漢粗聲粗氣地問了一句：“睡著了？”
林穗兒點點頭，把碗輕輕放在桌子上。
“嗯，剛睡下，喝了點粥，也喝了薑湯，就是燒還沒退乾淨。”
她心裡頭還揪著，一想到江燎方才難受得哼唧的模樣，就忍不住心疼。
這個平日裡看著比誰都硬朗的男人，真病倒了，也這般脆弱。
江老漢歎了口氣，往嘴裡塞了口窩頭，嚼得咯吱響，沉默了一小會兒，想起了陳年舊事。
聲音有些發悶：“睡著了就好，讓他歇著，這小子，打小就沒享過幾天清福。”
雖然兒子是有些故意裝病，那也是病著，當爹的哪能不心疼？
林穗兒一旁聽著，沒敢插話，隻是心裡頭越發好奇。
“燎子六歲那年，他娘就走了，走得突然，一場風寒就沒扛過去，丟下我們爺倆。”
江老漢拿起煙袋鍋，往鞋底磕了磕，慢慢裝上煙絲。
“他小時候啊，性子軟乎乎的，見了人還知道笑，跟村裡別的娃沒啥兩樣。”
“可自打沒了娘，日子就難了，村裡頭那些不懂事的娃，嘴欠，總追著他是罵沒娘的娃。他又是個要強的，小小年紀就把自己當男人撐著，受了委屈也不跟我說，就自己憋著，憋著憋著，性子就越來越硬，越來越凶，見誰都板著一張臉。”
林穗兒聽得心口一緊，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衣角。
她從沒想過，江燎那般粗野蠻橫的性子，竟是這麼來的。
沒娘疼，沒娘護，小小年紀就被人欺負……
“後來年紀大了，托人說媒，娶過一回媳婦，那媳婦人倒是老實，可身子骨弱，進門沒兩年，一場大病說沒就沒，連個一兒半女都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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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老漢吐了口煙，煙霧繚繞，眼裡卻是藏不住的心酸。
“打那以後，燎子就更冷了，整天悶頭乾活，要麼就出去幫廚掙錢，回來呢，也是田裡山裡鑽，半點不閒著。那張臉，板得跟閻王殿裡的判官似的，村裡誰見了都怕，連我這個當爹的，都很少見他笑過一回。”
“這些年，家裡家外，上上下下就靠他一個人撐著，好在他打小就跟我學了一身行廚的手藝，誰家辦席擺酒都找他，掙的錢夠糊口，餓不死，可他這心裡頭的苦，誰又知道？”
林穗兒低著頭，眼眶不知不覺就熱了。
原來他不是天生就粗野，隻是吃過太多苦……
江老漢抬眼瞧了瞧林穗兒泛紅的眼角，心裡明白兒媳婦這是心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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