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甚至有了些開春的暖意。
夜裡二人去前山的莊子看燈,回來時已經不早了,今日上元,曲悠照例在周檀的房門前懸了一盞燈之後,覺得燈光太少,於是又點了幾盞,想要將整個別院都映得亮堂堂的。
她和周檀提著燈開了門,卻見門前的陰影中站了個人。
他似乎已經來了很久了,見門突兀開啟,還嚇得退了一步。
周遭立刻湧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曲悠打著燈,看清了對方的臉,訝異地喚了一句:“陛……”
話到嘴邊又改了口:“……子謙。”
宋世翾披了一件黑色的長披風,將自己兜頭裹住,隻有一張小臉露在外麵。他抬起手來,行了個禮,有些不安地道:“師母,老師……學生來,拜個新歲。”
曲悠回頭看了一眼,周檀的麵色在燭火映襯下平靜無波,他默了一會兒,側身道:“天冷,進來罷。”
宋世翾立刻抬腳往裡走,生怕周檀後悔,遠處的侍衛似乎想跟過來,他急急地擺了擺手,回身就關了院門。
隻有本來就離他很近的一個小太監跟了進來,曲悠呼了口氣,主動搭話:“大人,隨我去打些熱圓子來,分給門口的兄弟一人一碗罷。”
那小太監受寵若驚:“奴才一個人去就行,哪裡用得著勞動貴人。”
不料周檀卻接口道:“無妨,我同你們一起去。”
曲悠現煮了一鍋紅豆圓子,給門口的侍衛分了,最後還能留給三人一人一碗。
宋世翾捧著碗坐在堂前發呆,等曲悠忙完了回來,還見他一口都沒吃。
周檀在他對側坐下,像是什麼齟齬都不曾發生過一般,隨口問道:“朝辭怎麼沒跟你一起來?”
“來了來了,蘇先生和艾先生也來了的,”宋世翾連忙道,“我們今日入城有些晚了,本是商議著明天再來的,隻是我心下不安、輾轉反側,漏夜就過來,驚擾了。”
他舔了舔嘴唇,艱難道:“老師……身體可好?”
周檀沒吭聲,曲悠在一側替他回答:“挺好挺好,前些日子,柏醫官的師父來過,替他調養了許久,這裡日子過得鬆快,比在汴都時還好些呢。”
宋世翾連連點頭,此事他想必先前也已知曉,曲悠說完後,他竟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直到周檀開口喚他:“子謙……”
宋世翾立刻應道:“老師。”
“汴都故人,都過得好嗎?”
“好,好,過了年,艾先生打算到西境去做些新生意,順便瞧瞧十三先生和夫人……高姑娘有孕,要不然大抵就和月初一道來了;周楊跟著小燕行軍,除夕沒趕回來。蘇先生……在朝中諸事順遂,一切安好,正如先生所願。”
周檀垂著眼睛聽著,麵上逐漸浮現出笑影兒來,他起身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
聽了他這句話,宋世翾卻不知為何生出諸多委屈來,他強忍著淚水,低著頭道:“老師,先前我說的那些話……”
周檀卻突然打斷了他:“明日,你和我一同到後山的坡上去罷,拜祭故人,也好安魂。”
杏山坡上除了有周檀那座虛假的墳塋,還立了白湫和周恕的兩塊碑。
他肯主動開口邀約,便是放下了。
曲悠鬆了一口氣,宋世翾想明白後,眼淚更是直接掉了下來:“……學生不肖,那日之後,日夜回憶起老師對我的教導……這世間,我最不該疑的,就是老師了。”
周檀並不回話,目光落在他手邊的紅豆圓子上:“快些吃,再不吃,就要涼了。”
他的眼睛分明也紅了,還裝作若無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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