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
剛出了偏殿,就有小太監急匆匆地趕來稟告,說是周太傅有要事與陛下相商,此時已經在禦書房候著了。
蕭淩安了解周恒之的性子,此人向來沉著穩重,處事利落果決,若是特意派人來報,定然是遇上了棘手的事,不得不找他來拿主意。
他抬手揉了揉緊皺的眉心,暫且將心中的火氣與憋悶強壓下去,再抬頭時眸中已經恢複了冷靜與清明,命人即刻擺駕禦書房。
剛推開門,周恒之就恭敬地叩見行禮,待到蕭淩安屏退左右,才將一份文書從寬袖中掏出,低著頭呈到蕭淩安的麵前,小心謹慎道:
“陛下,這是沈文清讓人送來舉薦信,此事事關重大,臣不敢擅自決斷。”
蕭淩安凝眸望去,深褐色的眼珠從揉皺的宣紙上一行行掃過,看到末尾時忽然頓住,有些意外地眉尾一揚,緩緩轉動著玉扳指,俊容似笑非笑,仿佛暗自有了思量。
沈文清在信中舉薦了幾人擔任內閣大學士,美其名曰替他分憂,充實人才。
如今內閣之人確實不多,他也有招攬天下名士之意,明麵上吩咐了周恒之篩選把關,隻有通過層層考驗的德才兼備之人,他才會親自見一見。
可內閣皆是一路忠心扶持他登基的心腹,平日輔佐處決軍政機要,平衡朝中勢力,雖然決策大權還是握在他手中,但已然悉知最機密之事。
看似舉薦人才,實則安插心腹,妄圖將勢力滲透到最深層次的地方。
沈文清在朝中混跡多年,自然料定這封舉薦信會落在他手中,無非是仗著勢頭正盛,門生眾多,無所顧忌罷了。
“陛下,沈家多次狂妄僭越,這回是明擺著想插手決策,絕對不能坐視不理,讓他奸計得逞。”周恒之憤然道。
蕭淩安卻波瀾不驚地端起茶盞呷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輕輕擱置在桌邊,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悠悠道:
“恰恰相反,朕這回要欣然接受沈文清舉薦的人。”
周恒之訝異地瞪大了雙眸,滿麵皆是疑雲,思忖了半天還是不解其意。
“你再看看他力薦的這兩個人,”蕭淩安將文書遞到周恒之麵前,薄而有力的指尖在兩個名字上摩挲打圈,運籌帷幄道:
“其中季誌遠出身簪纓世家,靠著族中關係混得如魚得水,而楚新元卻出身寒門,寒窗苦讀考中進士。二人同為沈文清做事,行為意見極易相左,論功行賞更會有失偏頗,這反而是我們的機會。”
周恒之邊聽邊撫著花白的胡須,細細品味一番後更是覺得精妙,暗暗歎服蕭淩安的細致入微與深謀遠慮,認同道:
“陛下英明決斷,等他們入了內閣,臣定會多加防備,不讓他們有機可趁。尤其是那個季誌遠,恐怕靠著家族籠絡人心,更加防不勝防,臣屆時會好生告誡勸阻。”
“不,你反倒要格外器重他,明裡暗裡冷落楚新元。”蕭淩安輕笑出聲,悠然環臂靠在檀木椅背上,深若幽潭的眸中暗藏鋒芒,如同絕世高明的棋手,總是最為輕鬆自得,隨性指點道:
“一個備受苦楚、心有不甘之人,本以為遇到了轉機,卻被現實再次無情擊垮,必然會壓抑嫉恨到了極致。若此時有人願意許他似錦前程,隻要將罪魁禍首招供出來,你說......他會倒向誰?”
周恒之愣了片刻後,立即反應過來蕭淩安的謀劃與所指之人,敬佩地行了一禮,會意笑道:
“既然陛下已經布下天羅地網,那便隻要靜待魚兒自己上鉤。”
蕭淩安許久之前就知道沈家背地裡的勾當,隻不過並無實證,此時遇到了機會,勢必要死死抓住一擊即中,故而與周恒之商討萬全之策,很快就忘記了時辰。
待到計劃周全時,夜幕已經沉沉籠罩著整個皇宮。
蕭淩安俊秀的眉眼間尚且還有著方才的奕奕神采,仿佛已然看透了往後的局勢,天下棋子儘在掌中,直到出了宮門,凜冽的寒風鑽入肌理時,才稍稍吹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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