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救(一更)
他的聲音很輕, 如同一聲歎息般融進夜色中,被高台上的風一吹就消散得再不見蹤影,但是那份沉重的思緒和期盼卻沉得讓安公公接不住, 更是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
他的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用衣袖拭去後才試探著打量了一眼蕭淩安落寂的神色, 躊躇著開口道:
“陛下對皇後娘娘的情意奴才自然知道,定然也會比派出去的那些人更加有效用些,隻是終究不清楚皇後娘娘身在何處,陛下就算是去了, 又要從哪裡開始呢?再者說,現在朝局暗潮洶湧,多少雙眼睛都盯著陛下, 若是真這麼走了,大梁怎麼辦?天下的百姓又該怎麼辦?”
蕭淩安黯淡的鳳眸中閃過幾絲不不甘和無奈,厭倦地望著隱蔽在黑暗中層層疊疊的絳紅色宮牆,用指腹緩緩紓解著擰緊的眉頭, 心口仿佛壓著巨石般沉悶地舒出一口氣。
他確實不知道霜兒的下落,但是他並不怕這個,縱使是萬裡河山,年複一年地走過去, 總有踏遍江南與霜兒重逢的那一天。真正讓他無可奈何的是不能離開皇宮,更不能在這個時候撒手不管, 否則所有平衡都會被他打破。
曾經在他眼中完全可以輕易操控的朝局和權勢, 終有一天如同重擔和枷鎖一樣把他鎖死在皇宮裡,讓他連逃離的自由都沒有, 更不可能有喘息的機會。
“這樣的日子, 真是好沒意思。”蕭淩安孤寂地望著天邊漆黑的夜幕, 獨自對著寬闊的皇宮喃喃說著。
還記得在東宮的時候,他眼裡除了權勢什麼都不想要,更是看不起那些皇兄為了心儀的女子爭得頭破血流,甚至有的為了自己的心上人願意向他認輸投降,那時他的眸光中隻有冷厲和輕蔑,暗中嘲諷他們太過癡傻,權勢可以帶來想要的一切,一個女人又算得了什麼呢?
現在他已經擁有了曾經夢寐以求的東西,但是他這時才明白,真正癡傻的人竟是他自己,當年皇兄明白的道理他這麼晚才後知後覺,就算是動用了所有的權勢,卻還是不能找到霜兒,心中最懷念的還是當初和霜兒新婚的日子。
若是往後的一輩子都要與冰冷的權勢為伴,再也看不到霜兒的蹤影,他無法想象究竟能撐到什麼時候才會徹底瘋掉。
安公公不敢接這樣的話,生怕行差踏錯又自找苦吃,隻能默默在身後陪著蕭淩安,一直到天色微微泛起亮光,宮中的古老沉重的鐘聲緩緩敲了三下的時候才強撐著睜開眼皮,照例侍奉著蕭淩安更衣上朝。
幸好在朝堂之上蕭淩安未曾出過差錯,近日鎮北將軍季世忠也悶聲不響的很是省心,和前些日子聽到風聲後的猛烈攻勢全然不同,所有人都以為他之前是想趁機敲打蕭淩安,現在是看陛下一切如常後才開始收斂。
蕭淩安生性猜忌多疑,在製衡上又有沈家的前車之鑒,自然不會天真到真的以為季世忠是忠心於他,但是心中一直淩亂倦怠沒有細查,隻是讓人像往常一樣盯著,剛下了朝俊容上就儘是一夜未眠的倦色,眼底下的烏青愈發凝重,邁著步子朝養心殿走去。
忽然間,他注意到腳邊跪著一個人,看這身影有些熟悉,瘦弱單薄的身板,永遠畢恭畢敬低下的頭顱,還是滿是書生氣卻又染上些許滄桑的麵容,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道:
“微臣......參見陛下,不知陛下是否還記得微臣?”
陳鹿歸一身青衫洗得發白,在春色裡看著更是寒酸,袖口處的針腳粗糙簡陋,看著像是線頭斷裂之後自己胡亂縫補的,好些地方都拚接不上,眸光膽怯中帶著辛酸和期待,躲閃著望著蕭淩安。
“什麼事兒?”
蕭淩安當然記得陳鹿歸這麼個人,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在折柳鎮找到霜兒的時候,她正要和這麼個窩囊家夥拜堂成親,阿淮當初也一心認他當親爹。
僅憑這些,他就已經足夠讓陳鹿歸死上千萬回了。不過他和霜兒自幼相識,霜兒說過不許要他性命,後麵也利用了他幾回做事,所以勉強沒有下手,隻是故意把他冷落遺棄在角落裡不理會罷了。
如今在他回想霜兒的時候看到陳鹿歸,心情更加煩躁鬱悶,也沒有讓他起身,就這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五體投地的模樣,言語之間沒有好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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