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雷鳴而至,唬得陳齊雙膝一軟,驟然跪地叩頭。
“公主,臣——”
“臣……惶恐……”
孫若絮忽又莞爾,盯著他背脊虛扶一把,“猛跪什麼,若再似方才般受不住暑氣昏厥,又當如何?”
她旁敲側擊問了句:“在我這殿中,可見過有宮中內藥庫所無之物?”
陳齊忙答:“生於吳國江南沿岸的烏蘞莓、吳越國的忍冬藤、閩國的蟲膠皆是蜀中沒有的藥材。”
見他窩囊著伏罪,又言那竹筒裡的東西是蟲膠,她便愈發信其是個沒見識的庸醫。
“行了離罷,若二娘問起,隻言我無事便好。若惹出旁事,你這庸醫不待我向二娘稟,自會被逐出宮去。”
急雨似的思緒隨踏出扶疏宮的腳步一道拉回,陳齊驟然打了個激靈,他丟不得這份閒差,忙回神續起前話。
“但是……還未得出什麼結論。”陳齊牽起賠笑,未敢說真語,隻能囫圇著回:“不過我略得幾絲苗頭,待臣回去細細研究,定給樞相一個答複!”
“仔細查。若查實,自有重賞。”
他得了令忙俯身告謝,隨即提著藥箱二步並作兩步離開,方清倒掉案上陳放太久的涼茶,未替沈卻斟新盞。
“沈翰林若要回宮休息,在下可為翰林撐傘送行。”
沈卻垂著手還未想離,不由偏目去望殷素,卻見她抱臂點頭,裝作一副不熟之態,要依方清之語,“沈翰林回去細養著罷,我替山侯王賠罪,翰林勿要怪罪。”
這晌送走不情不願的沈卻,她忙不迭又奔去尋黃崇固。
“樞相。”
“不必拘禮。”殷素袍袖一拂,落座即問:“軍需糧草征收調撥,與戶部、鹽鐵二司議得如何?”
“各知州大半上書乞寬宥兩稅,但二司使合而商議,若樞相要軍餉,要麼增大苛捐雜稅,連柴米油鹽各物一道納入征收稅,要麼鑄新幣,以一抵百,廣收蜀中財富。”
殷素抬眉,問:“周行觀有何表態?”
黃崇固斂目,“周相意在從根源斷,息兵止戈。”
“真是笑話!”殷素霍然拍案,“若今日二司使麵見的是那未及十歲的王承纓,這等盤剝之計,怕是不消問便強行推施了罷?什麼增稅鑄新錢?不過是一群蠹蟲欲借機斂財,蜀中富庶天下乃是富在官員皇室身,民生卻凋敝,如今要用這個法子將民怨推至我身,他們卻坐享其成,做夢!”
“黃崇固,我召你入成都,是要你親眼看這宮闕內外、高爵重臣,是什麼一番天地,你在二泉鎮如何舉步維艱,是因站於你頭頂仰著溫爾笑意的人,內裡早爛了作一團。我對蜀國不承責任,其存也好亡也罷,不是我一朝一夕就能更替,你用不著試探我的心,軍需糧草我是一定要足了量,但絕不準自百姓身剝削,去抄沒貪官汙吏也好,另想法子也罷,我隻要見報上的數,少一石我拿二司問罪。”
殷素迎著黃崇固由微駭轉為複雜的打量,她卻輕飄飄收起怒,撫案而行,“將我的話一字一句傳給二司,聽明白了麼?”
殿中人立身如鬆,緩微拱手回:“是。”
在她欲離之際,身後落下句話。
“我希望,你能接替周行觀租庸使的位置。”
黃崇固身形一滯,怔茫著回首,“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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