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仍舊不絕,蘊起的潮濕泥土氣清淺散入內,他忽而明白殷素話中未語深意,白日那段溫存即將淪為虛幻泡影,他要再一次,待三月長日,甚至不曉她生死,隻能遠望,似困守牢獄的瘋子。
胸腔內諸多被壓製住不辯真相,不曉真情的話悉數上湧,在闃靜深謐的夜裡,他隻有一個念頭——不讓殷素踏上那條不歸路。
“當年之事或有隱情。”沈卻忽而出聲,反握住她的手,“殷素,我入洛陽城本是替你而去。”
殷素麵容有一瞬空白,“什麼事,什麼隱情?”
“入洛陽我本是為去尋你,卻遇上孫若絮。她見我驚愕,以為我一人已相遇,便追問你現狀。如實相答後,她卻沉默良久,隻告訴我一娘未成功北上,正與李衍商為謀。”
沈卻緩垂目,“未見著你,我便想入宮近李予身,先替你探得消息,可洛陽春闈已過,我亦無法以軍功入仕,唯剩攀附結交權貴一條路可行。”
“後來,我隻是自報名號,卻輕易入了宮。”沈卻瞳仁亮起難言隱光,他說出那個,熟悉萬分又叫她微微詫異的人——“是陳平易,向李予薦我的名姓。”
“入宮那日有宦官尋來親自帶路……”
洛陽是做花團擁簇之城,皇帝幾載相易的殘局被收拾乾淨,但這份乾淨僅存高牆而圍的內宮之中。
沈卻一路隨宦者穿過重重宮闕與石階,身側紅袍綠衫零落而過,而他一身褶藍淡衫尤為顯眼。
他極其輕易又料想不到般的,見到那個人。
那個已登九五之尊,殷素魂牽夢繞多月卻被傷了個家破人亡的皇帝。
“沈卻。”案前人視線落在他身,從上自下,似審視。
兩字自李予口中吐出,像滾刀。
“陳平易朝朕薦你入朝,朕思量多日,欲授你翰林學士。”
沈卻頓然抬目,卻未出聲。
此任太重,學士所掌起草軍事檄文、密詔、藩鎮任免書,與樞密院相對。
他一個初入洛陽,無權無勢者,憑什麼能在一夕之問授此重任,翰林學士常帶有其他官銜受此差遣,他卻隻頂此一近臣重任,落在滿朝眼中,都是怪異存在。
那時他疑惑,是因陳平易之身份?可陳平易又為何予他此位,隻因他父親曾自鳳台縣被放過,欲叫他來替父為官?
“李予知道你。”殷素肯定答,“過鳳台縣時,我瞞著你,去給陳伯留過一封信。”
“信?”
“為救叔父,我留下信求陳伯放了他。”
沈卻怔愣著抬目,難怪鳳台將軍很快放父親離開,原來早在那時殷素身份已然暴露,而李予,或許早就知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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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曉殷素活著,知曉他與她去往楊吳。
因那場造反後,陳平易極快倒戈李予,為新國賣命。
“入宮後,我進翰林院與一眾學士擬召,代李予與節度使書信周旋。他的身邊,有位十分得權得敬重老臣,名叫郭成禮,拜相,年愈四十。他是李予能登位的第一重臣,可李予與他,曾在文思殿裡起過一次爭執。”
那是晚嘈雜夜,因諸道奏薦州縣官之權利而爭吵不休,以至眾臣皆退時,李予仍麵色不豫,郭成禮卻留下不動身,忽提及立後。
“陛下雖寵愛鐘氏,但她是從徐州出來的人,當不得後。”
“朕未曾言,要將她立為後,朕也未打算此時此刻立後。”
“難道陛下還念著那個死人嗎!”郭成禮霍然一聲急斥,叫殿中氣氛驟得劍拔弩張。
李予難得泄露情緒起身,重擱書折,“當年她本不會死!縱幽州不亡,我也能坐上此位。”
“陛下難道今時今刻還要怨老臣嗎!臣承太後遺命為陛下殫精竭慮,從未有過半分私心,如今卻要因一個死人,我君臣生隙至此!”
此夜正輪沈卻宿直,他守坐於旁靜聽,瞧望兩人麵中各自落不下的怒氣,卻空茫陷入懷疑。
懷疑李予是否知曉他,懷疑今夜一切是否為君臣問默契的一出戲。
卻又無比希望眼前為真,殷素不必至恨無可恨之際,隻要李予心有愧疚,非始作俑者,那一娘便不必豁出一條孤命與皇權抗爭。
可他沈卻為旁觀者,永遠無非替殷素決定、原諒。他甚至,並不了解李予全貌。
思緒與無聲對峙,皆被殿外宦者一聲稟而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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