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河工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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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牢城營的喧囂像潮水般退去，隻剩下牆角蛐蛐不知疲倦的叫聲。那股陳年黴味在夜色裡發酵，比白天更嗆人。
顧青舟提著個油紙包，腳步極輕地走下石階。丁字號甬道裡的長明燈滅了一盞，光線比昨晚更暗。他沒急著去開丁九號的門，而是先靠在牆邊，聽了一會兒動靜。
除了偶爾傳來的滴水聲，萬籟俱寂。
“來了？”
門內傳出的聲音打破了死寂。顧青舟沒應聲，蹲下身，將那包熱騰騰的豬頭肉順著送飯口推了進去，隨後是一壺剛打的散酒。
“城東李記，要的耳絲和拱嘴，肥瘦相間。”顧青舟靠著鐵門坐下，“酒是普通的燒刀子，梨花白那種金貴東西，現在的我喝不起。”
裡麵傳來窸窸窣窣的拆紙聲。
“肉切得厚了。”沈既白的聲音帶著那股慣有的挑剔，“李記的刀工是一代不如一代，這耳絲切得跟鞋底子似的。不過鹵味倒是沒變，茴香放足了。”
顧青舟沒接這個茬。他從懷裡摸出那塊從段三鋪蓋下找到的碎銀，兩指夾著，從送飯口的縫隙遞了進去。
“幫個忙，掌掌眼。”
一隻修長的手伸出來，拈走了那塊帶著汙漬的碎銀。
牢房內安靜了許久。隻有咀嚼豬頭肉的聲音偶爾響起，聽得出來，這位“神仙”雖然嘴上嫌棄，胃口卻是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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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來的？”沈既白的聲音變了，沒了剛才談論肉食時的慵懶，多了幾分金屬般的冷意。
“段三的窩裡。”顧青舟言簡意賅，“昨晚越獄那個。”
“嗬。”一聲輕笑，帶著極濃的嘲諷，“一個小小的江洋大盜，手裡居然握著‘雪花紋’。”
“什麼意思？”
“這是官銀。”
“我知道是官銀。”顧青舟打斷他，“我問的是出處。”
“大齊的官銀分三六九等。稅銀粗糙，軍餉厚重，唯獨這一種，色澤偏白，延展性極佳，側麵對光看，能看到細微的雪花紋路。”沈既白頓了頓，似乎在把玩那塊碎銀，“這是工部特鑄的‘河工銀’，專用於修繕水利。”
顧青舟眉心一跳。
河工銀。
昨晚沈既白提到過，那個被劫走的太監劉喜，手裡有一份關於河道修繕款項去向的名單。如今段三手裡出現了河工銀，這兩者之間的聯係，簡直就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
“宣和七年，朝廷撥銀三百萬兩修繕淮河，由工部侍郎督辦。結果堤壩修了不到一半就塌了，淹了三個縣，死了幾萬人。那筆銀子不翼而飛，工部說是被洪水衝走了。”沈既白語氣平淡，像是在講一個久遠的笑話，“現在看來，銀子沒被衝走，倒是流進了這青河縣的死牢裡。”
顧青舟隻覺得掌心發寒。
段三越獄，不是為了逃命，而是有人在用這筆見不得光的臟錢，買他的命，或者是買他閉嘴。而那個給錢的人，能接觸到當年消失的河工銀，其身份地位，恐怕高得嚇人。
“顧青舟。”沈既白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在。”
“這銀子你若是交上去，明天你的屍體就會出現在臭水溝裡。趙德海那種貨色，連看一眼這銀子的資格都沒有。”
“我沒打算交。”顧青舟從懷裡摸出那三枚銅錢，在手裡輕輕拋著，“我是個俗人，隻想知道我爹到底是怎麼死的。現在看來，我爹不僅僅是個替死鬼，他可能是撞破了有人在轉移這筆臟銀。”
“聰明。”沈既白讚了一句，隨即將那塊碎銀扔了出來，“收好。這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
顧青舟撿起銀子，正要揣回懷裡，目光無意間掃過送飯口。
借著微弱的燈光，他看見牢房內的地麵上，那個平日裡用來盛水的粗瓷碗，位置似乎有些不對。
沈既白是個極度講究秩序的人，哪怕是在這種臟亂差的環境裡。昨晚顧青舟送水時記得很清楚，碗是放在稻草堆的左側，距離牆角三寸，把手朝外。
而現在，那碗在右側，把手朝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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