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順勢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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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正刻。慶陽城的更鼓敲過三遍。
紫禁城養心殿內，地龍烘烤出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宣和帝披著暗褐色的寬大常服，靠在紫檀木羅漢床上，手裡捧著一碗熬得濃稠的百合小米粥。
李輔國躬身立在三步開外，拂塵搭在臂彎裡，語調平穩得不帶一絲起伏，將昨夜會同館的變故一五一十地倒了出來。從死士翻牆、羊群炸營，到門檻下的“千日醉”，再到鳩摩羅親手扭斷賊首脖頸，事無巨細。
宣和帝咽下一口熱粥，將薄胎白瓷碗擱在小幾上。
“造假也不用心些。街邊鐵匠鋪隨便打一塊帶毛刺的爛銅牌，就敢往月氏大賢者的腳底下扔。”宣和帝眼皮未抬，指腹摩挲著碗沿，“老大養的那些廢物，死得不冤。”
李輔國額頭貼著金磚：“顧主事行事……頗為粗鄙。隻是這般明目張膽地挑撥月氏內鬥，又折了宣王府的人手，禦史台那邊若是聞見血腥味，怕是壓不住。”
“壓他作甚？”宣和帝喉間溢出一聲短促的冷笑，透著股孤絕的譏誚，“那窮秀才是個會算賬的。大齊若是直接出兵玉門關，勞民傷財。但若是月氏國內自己打個頭破血流，那閻羅骨想要大齊的兵器，祭司殿想要大齊的聲援，他們就得把成群的戰馬往朕的馬廄裡趕。”
天底下最狠的算計，從來不是刀光劍影，而是順勢而為。
顧青舟昨夜這把火，不僅燒斷了宣王與閻羅骨暗中勾結的引線，更把月氏國那支搖搖欲墜的王室血脈，硬生生綁在了大齊的案板上。這份狠辣與通透，深得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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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旨給禮部。”宣和帝抓起一方絲帕按了按嘴角，“明日早朝，開大朝會。朕要見見這位帶著大半個國庫來求援的月氏聖女。至於顧青舟……讓他自己把場子給朕兜圓了。若是兜不住這漫天參本，這身從七品的皮，他也就別穿了。”
“奴才遵旨。”
天色大亮。會同館迎來了異常平靜的一天。
西跨院的後牆下，七八名京兆府的差役正一桶接一桶地往青石板上潑著井水。濃重的血水順著地磚縫隙湧入下水道，空氣裡那股子腥甜味被清晨的冷風一吹，散了個乾淨。
顧青舟坐在前院正堂的門檻上，手裡端著一個粗瓷大海碗，正慢條斯理地吸溜著一碗陽春麵。麵湯寡淡，隻飄著幾朵蔥花。
馬武提著水桶走過來，將一塊擦過血的抹布扔在地上，抹了一把額頭的白毛汗：“陸子軒那小子天沒亮就溜了。京兆府的人收了銀子，屍體全都拉去城外亂葬崗化了。西跨院那頭安靜得像墳場，那老怪物連門都沒出。”
“他出不來。”顧青舟咬斷一根麵條，咽下去，“昨晚那場氣浪震得他內息不穩。宣王府的死士雖然廢物，但他若是不用十成功力，也鎮不住當場。他現在隻能窩在屋裡調息，順便想想怎麼把那塊爛銅牌咽進肚子裡。”
話音剛落，西跨院的角門開了一道縫。
一名月氏重甲武士捧著個黃花梨木匣子，腳步沉重地穿過前院，走到顧青舟麵前。武士沒有說話，單膝跪地，將木匣高舉過頭頂。
馬武手按刀柄，上前一步掀開匣蓋。
裡麵沒有金銀珠寶，隻有一卷羊皮製成的西域古經文。經文正中央，靜靜躺著那枚邊緣粗糙、刻著歪扭“宣”字的銅牌。銅牌上的血跡已經被擦拭乾淨，泛著冷硬的暗光。
馬武皺眉，看不懂這啞謎。
顧青舟放下大碗，抽出腰間的汗巾擦了擦嘴：“經文是佛家清淨之物，銅牌是殺伐栽贓之器。大賢者把這兩樣東西送回來，是在告訴我，他認命了。經文代表他絕口不提昨夜的算計，銅牌代表他接受這筆糊塗賬。”
他伸手蓋上木匣：“回去告訴大賢者。好生歇息，明日清晨，本官親自帶路，請月氏使團入宮麵聖。”
武士雖聽不懂漢話，但看懂了手勢，起身行了個撫胸禮，退回西跨院。
這便是一場不流血的招安。鳩摩羅知道自己無路可走，在見不到大齊皇帝、得不到確切的外援承諾前，他隻能將滿腹憋屈嚼碎了往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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