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鄉試開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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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十一年，正月十五。
會同館前院的青磚洗得很淨。前兩日浸透地縫的血汙被粗鹽和熱水反複刷洗，留下皂角混雜著生石灰的氣味。
初春的日頭打在簷下。顧青舟臥在鋪著軟氈的藤椅裡，雙手捂著個紫銅手爐。不遠處，馬武正拿著短刀削一根棗木棍，木屑簌簌落在腳邊。
這日子舒坦。不用在上官麵前賠笑，那些異邦使臣也安分守己。
按照之前的盤算，顧青舟此刻本該身處內城東南角的貢院裡。三年一趟的鄉試，加上聖上五十壽辰特開的恩科，天下讀書人擠破頭都想跨過那道龍門。原身那個落第秀才，為了一紙考引，熬乾了心血。京城的學子含金量極高，非富即貴，且家學淵源。能在這裡的考場殺出重圍，日後在官場上的起點遠非江南三州可比。
顧青舟連考場的門檻都沒摸，直接坐穩了從七品主事的位子，還掛著禦賜的緋衣。他抱著手爐，仰頭看了一眼被屋簷切割出的四方天空。這捷徑走得凶險，但也安逸。
牆頭傳來布料摩擦的輕響。
陸子軒沒走正門。他穿著一件不起眼的灰布直裰，翻身落地，腳下沒驚起半點塵土。
“陸老板，大門敞著呢，非得走牆？”馬武頭也沒抬，繼續削木頭。
陸子軒沒搭理馬武的調侃。他大步走到藤椅旁，從袖口抽出一遝紙，扔在顧青舟手邊的茶幾上。
紙頁邊緣粗糙，紙麵泛黃。市麵上最廉價的毛邊紙。
顧青舟騰出一隻手，拿起最上麵的一張。上麵密密麻麻印著小楷。四書文，五經義。翻到最後一張，是一道策論的題目：《論西北安邊與農桑之要》。
顧青舟的目光停留在紙麵上。指腹在那墨跡上輕輕蹭了一下，指肚染上一層淺黑。
“墨還沒吃透，剛印出來不久。”顧青舟碾開指尖的墨粉，“劣質鬆煙墨。雕版印刷，不是手抄。”
陸子軒給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飲而儘。“琉璃廠那邊的行活。今天破曉前，有人在四海通後巷的茅廁邊兜售。我手底下看場子的人把他們當成賣假藥的逮了，從身上搜出這厚厚一遝。”
馬武停下刀，湊過來瞅了一眼，大字不識幾個，便問：“這寫的是啥？春宮圖的新本子？”
“恩科鄉試第一場的考題。”陸子軒把杯子擱下。
馬武瞪圓了眼睛。
今天正是正月十五。數千名舉子天不亮就進了貢院的號房，第一場考的就是經義和策論。
“這玩意兒賣多少錢？”顧青舟把紙折好，壓在茶碗下。
“一百兩銀子。”
“一百兩？”馬武嗤笑出聲，“科舉的題目賣一百兩？那幫讀書人平日裡去八大胡同喝頓花酒都不止這個數。這賣題的是腦子進了水，還是菩薩轉世來普度眾生的？”
顧青舟靠回藤椅背上。
一百兩。這價格定得極其刁鑽。若真有內部人泄露考題圖財，大可尋幾個豪商巨賈的子弟，一份賣出萬兩高價。賣上三五人便可金盆洗手。範圍小，風險低。
賣一百兩，連普通富戶的子弟都能湊出來。門檻降到這個地步，買家必然激增。
“不圖財。”顧青舟開口，“圖的是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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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手段極其乾淨。”陸子軒補充，“那些被逮住的隻是市井裡最底層的幫閒潑皮。上線沒露麵，隻把印好的考題和兜售的地點交給他們。賣出去的銀子全歸潑皮，一文錢不用上交。”
沒有資金回流，就沒有賬目可查。連追贓的線索都給掐斷了。
顧青舟腦海中快速重構著這起事件的脈絡。
宣和帝剛清理了北衙禁軍，玉門關的茶馬互市是下一步國策。邊關軍務與錢糧，正是天子的心病。這道題出得太精準。若是假題，出題人的政治嗅覺高得離譜。若是真題。
有人要把大齊的朝堂再翻過一麵。
要在開考前六個時辰內，拿到真題，找好刻工連夜開板，調動印坊大量趕製，最後還能避開京城九門提督的夜巡，將考題散播到南城的各個陰暗角落。
這絕非幾個江湖騙子能攢出的局。這背後有著極其龐大且嚴密的組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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