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歸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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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流逝，在無儘的跋涉和生存掙紮中變得模糊而緩慢，日升月落，不知過去了多少天。趙籍帶領的這支漢軍殘兵，頑強地穿行在塞外南部荒涼的丘陵與山脈邊緣。
人數已經從二十三人，減員至十九人，又有兩名傷勢過重的同伴，沒能熬過嚴寒和傷痛的折磨，永遠地留在了異鄉冰冷的土地上。每個人的臉頰都深深凹陷，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如同骷髏，衣衫襤褸難以蔽體，渾身散發著汗臭、血汙、泥土和傷口腐爛混合的刺鼻氣味，戰馬又倒斃了兩匹，剩下的更是瘦骨嶙峋，行走時能清晰地看到肋骨起伏的輪廓，仿佛隨時會散架。
但他們還活著，在趙籍的帶領和調度下奇跡般地維持著最基本的行軍紀律和明確的南下方向，他們像一群被打斷了脊梁卻依舊呲著牙、拖著殘軀向巢穴爬行的孤狼，舔舐著傷口，憑借著烙印在骨子裡的歸家本能，向著南方，執著地、一點一點地挪動。
食物問題始終是懸在頭頂的利劍，那點烤馬肉早已消耗殆儘，趙籍不得不帶領大家挖掘一切可能入腹的東西：苦澀得讓人舌頭發麻的草根、凍得硬邦邦、酸澀無比的野果、甚至泥土下的蟲卵和偶爾能捉到的、行動遲緩的冬眠蛇類。每一次發現一小片可食用的地衣苔蘚，或是幸運地找到一窩鳥蛋，都如同上天恩賜，能讓隊伍低迷的士氣得到一絲微不足道的提振。
水源相對容易解決，山間總有未完全凍結的細小溪流或可以融化的積雪，但冰冷的河水喝下去，往往讓人從喉嚨到胃袋都凍得痙攣，需要好一會兒才能緩過勁來。
他們極力避免與任何人接觸，無論是遠處地平線上掠過的、疑似匈奴巡哨的騎兵煙塵，還是偶然在山穀中遇到的、不知是敵是友的塞外部落牧民帳篷，他們都選擇遠遠繞開，或是利用地形長時間潛伏，等待其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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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籍深知，以他們現在的狀態，任何一點額外的衝突，哪怕隻是與一小股敵人遭遇，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導致全軍覆沒。
一路上的景象，也愈發觸目驚心，昭示著戰爭的殘酷。越是靠近長城方向，戰爭的創傷越是明顯。被焚毀、隻剩下焦黑斷壁殘垣的村落廢墟，倒斃在荒野中、無人收殮、已成為禿鷲野獸食物的累累人畜白骨，散落得到處都是的兵器碎片、破碎的甲葉、撕裂的旌旗……無不訴說著這場大戰的慘烈和波及範圍之廣。
這些景象，讓殘兵們更加沉默，歸家的心情也愈發急切、沉重，甚至帶上了一絲近鄉情怯的茫然。
這一天，天空格外陰沉壓抑，鉛灰色的厚重雲層低垂，仿佛隨時會壓下漫天大雪，將一切徹底掩埋，趙籍攀上一處陡峭嶙峋的山脊，伏在冰冷的岩石後，極力向南眺望。
突然，他的身體猛地一震！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點！
在地平線的儘頭，那片蒼茫、灰暗的天幕之下，一道熟悉的巍峨的，如同亙古巨龍般蜿蜒匍匐於群山之間的灰色巨牆，赫然闖入了他的視野！
長城！
是長城！
雖然距離極遠，隻是一個模糊而雄偉的輪廓，但那獨一無二的、人工修築的、與周邊荒蠻自然地貌格格不入的磅礴線條，他絕不會認錯！
一股難以言喻的的酸楚、激動、委屈和近乎虛脫的狂喜，如同失控的洪水般瞬間席卷了他全身每一條神經！趙籍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嘗到腥甜的血味，才勉強沒有失態地嘶喊出聲，多少個日夜的煎熬、血戰、逃亡、掙紮……多少次瀕臨絕境、與死神擦肩……終於，終於看到了！看到了那道象征著家國、生存、以及無數犧牲換來的希望！
趙籍猛地深吸幾口冰冷的空氣，強行壓下幾乎要炸裂胸膛的翻騰情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觀察。遠處的長城靜悄悄的，看不到多少人員活動的跡象，透著一種大戰過後的肅穆與蒼涼，但他注意到，在長城防線的一個蜿蜒轉折處，似乎有一個並不起眼的關隘或烽燧的影子。
那裡，就是他們此刻唯一的目標。
趙籍小心翼翼地退下山脊，回到眾人暫時藏身的避風山穀。看到他回來，所有殘兵都下意識地掙紮著抬起頭，眼中混合著疲憊、麻木，以及一絲微弱到幾乎不敢流露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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