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孫家莊子就在山南，一直想吞咱們這片地。前年旱災，他們就想趁佃戶逃荒，把地‘接’過去……”
“我知道。”胡善圍咽下最後一口窩頭，“所以才更要修好這水渠。地有了水，有了收成，佃戶就不會走。他們想吞，也吞不了。”
趙莊頭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十三歲，城裡多少這個年紀的孩子還在鬥雞走狗，可這位少爺……
“少爺，您放心。”他重重地說，“隻要您不放棄，咱們莊子上下，沒人會放棄。”
胡善圍點點頭，站起身。暮色已深，遠處的湯山隻剩下一道黝黑的輪廓。
“明天繼續。”他說，“流沙段，我有新想法了。”
“新想法？”
“打井。”胡善圍指向流沙區，“既然這裡地下有流沙，說明地下水位淺。我們不挖明渠，打幾口井，用暗渠連接。井壁用磚砌，就不怕塌了。”
趙莊頭眼睛瞪大：“打井？那……那更費錢啊！”
“是費錢。”胡善圍說，“但一勞永逸。井打好，不僅能灌溉，還能給村裡人吃水。”
他看著遠處那片在暮色中沉默的流沙地，眼神漸漸堅定。
有些困難，繞不過去，就隻能想辦法跨過去。
同一夜，紫禁城武英殿。
燭火通明。永樂皇帝朱棣坐在禦案後，手裡拿著一份奏報，已經看了許久。
他今年五十七歲，鬢角已霜，但坐在那裡，依舊像一頭雄獅。常年的軍旅生涯在他臉上刻下深深的皺紋，也鑄就了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
“夏原吉，”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你這《觀農具改良小記》……寫得很細。”
夏原吉躬身站在下首：“臣那日偶遇，覺得有趣，便隨手記下。”
“偶遇？”朱棣抬眼看他，“堂堂戶部尚書，跑去南城鐵匠鋪‘偶遇’？”
夏原吉微笑：“陛下明鑒。臣確實是想看看民間物用，正好撞見那胡家幼子。那孩子……不一般。”
“怎麼個不一般法？”
“十三歲，卻通農事、懂力學。改良的曲轅犁，臣看過圖紙，確有精妙處。”夏原吉頓了頓，“而且他修水渠、改種子，不是瞎胡鬨，是有章法的。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手頭拮據。”夏原吉輕歎，“一百兩銀子，要修三百畝地的水利，難。”
朱棣放下奏報，手指在案上敲了敲。燭火跳動，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胡善圍。胡善祥的弟弟。那個即將成為太孫妃的胡家女兒，他見過，確實溫良恭儉。至於這個弟弟……
“聽說，今日湯山修渠，塌方傷了人？”朱棣忽然問。
夏原吉心頭一跳。陛下連這都知道？
“是。傷了三個佃戶，其中一個腿骨裂了。”
“那孩子怎麼處理的？”
“送醫，出藥錢，承諾負責到底。”夏原吉如實道，“而且沒停工，改了渠線繼續挖。”
朱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裡的銳利稍緩。
“沒跑，沒推諉，還算有擔當。”
他拿起筆，在夏原吉的奏報上批了幾個字，然後合上：“繼續看著。若他真能把那莊子整治起來……朕倒想見見。”
夏原吉躬身：“是。”
“還有，”朱棣抬眼，“孫家那個小子，今日去湯山了？”
“是。言語間……不太客氣。”
朱棣冷哼一聲：“孫忠這個侄子，不成器。你敲打敲打，讓他收斂些。太孫妃剛冊封，別鬨得難看。”
“臣明白。”
夏原吉退下後，朱棣重新翻開那份奏報，目光落在最後一段：
“此子若得栽培，假以時日，或可成器。然年歲尚幼，鋒芒過露，易遭風雨。宜護其苗，觀其長。”
護其苗，觀其長。
朱棣拿起朱筆，在這段話旁，畫了個圈。
燭火劈啪，殿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
夜深了。
湯山村裡，胡善圍還坐在油燈下。
桌上攤著新的圖紙——打井的位置、深度、暗渠的走向。旁邊是賬本，上麵的數字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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