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禎所著，不錯。”於謙點頭，“但書中多講江南水田之法，於北地旱田，未必全適用。你改種穀子、黍子，是覺得這些耐旱？”
“是。湯山北坡砂質重，保水差，種麥子事倍功半。穀子、黍子根係深，耐旱，且生長期短，可避伏旱。”
於謙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些話，不像十三歲少年能說出來的。
“這些……也是書上看的？”
“有些是，有些是自己琢磨的。”胡善圍頓了頓，“於大人，學生有一事請教。”
“說。”
“若有一地，土質尚可，但連年種麥，地力衰竭。若想恢複，該當如何？”
於謙想了想：“當休耕，或輪作豆類。豆類根瘤能肥田。”
“若不能休耕呢？佃戶等著吃飯，地不能空著。”
“那就種綠肥。紫雲英、苜蓿皆可，長成後翻入土中，可增地力。”
胡善圍眼睛一亮——於謙果然懂農事。而且思路很務實，不是那種隻會死讀書的官員。
“學生正想試種金花菜（紫雲英），隻是種子難尋。”
“南城騾馬市東頭第三家，姓周的老頭，他那兒有。”於謙說得篤定，“我去年勘驗田畝時，見他賣過。”
胡善圍記在心裡。兩人又聊了些水利、施肥的事，於謙話不多，但句句在點子上。胡善圍越聊越心驚——這位未來名臣，不僅通經史，對實務也如此精通。
馬車到了湯山。水渠工地還在施工，佃戶們見有官老爺來，都有些緊張。於謙卻不在意，他跳下車，徑直走向堆放木料的地方。
十二根鬆木整齊碼著，確實都是碗口粗細。於謙讓隨從拿出尺子，一一丈量。最粗的圍長四尺八寸，最細的四尺二寸，平均四尺五寸左右。
“不到五尺。”於謙對隨從道，“記下：鬆木十二根，均圍四尺五寸。”
他又去看坍塌的流沙段、新改的渠線、正在挖掘的井坑。看得仔細，不時蹲下身抓把土，或用手丈量坡度。
趙莊頭戰戰兢兢跟在後麵，大氣不敢出。
看完一圈，於謙站在田埂上，眺望這片三百畝的梯田。四月的風吹過，麥苗微微晃動。
“胡公子，”他轉身，“你規劃的這水渠，若真修成，能灌溉多少畝？”
“全部三百畝。”胡善圍指著圖紙，“主渠沿山腰走，支渠入每塊田。若水源充足，還能在坡頂建蓄水池，旱時放水。”
“水源呢？”
“湯山溪。雖前年斷流，但去年雨水足，今年應無虞。學生想在上遊築個小壩，蓄水調峰。”
於謙點頭，沒再問。他走回馬車邊，從隨從手裡接過紙筆，當場寫了一份勘驗文書：
“查湯山胡家莊子砍伐官木十二根，均圍四尺五寸，實為修水利急用。該莊子水利規劃周詳，若成可灌田三百畝，利及數十戶。按《大明律》民用砍伐例，當罰銀二十四兩。然事出有因，功在長遠，請酌減。”
他簽上名，蓋了推官印，遞給胡善圍：“拿這個回衙門，書辦不敢再為難你。罰銀……我替你向府尹求情，減至十二兩。”
十二兩。比三十六兩少了三分之二。
胡善圍接過文書，手有些抖：“於大人，學生……何德何能？”
於謙看著他，眼神清澈：“我不是在幫你，是在幫這些佃戶，幫這三百畝地。你做的事，是對的。”
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不過胡公子，有句話我得提醒你。你姐姐剛冊封太孫妃，無數雙眼睛盯著胡家。你在這裡大動乾戈，有人樂見其成，也有人……不願看見。”
胡善圍心頭一凜：“學生明白。”
“明白就好。”於謙轉身上車，“記住，做事要紮實，一步一個腳印。莫要冒進，也莫要畏難。”
馬車啟動前，他忽然又探出身：“對了，夏原吉夏尚書托我帶句話——他明日未時在戶部衙門，想見你。”
胡善圍愣在原地。
夏原吉……要見他？在戶部衙門？
“為……為什麼？”
於謙笑了，那笑容裡有些深意：“夏尚書惜才。你去了就知道。”
馬車絕塵而去。
胡善圍站在田埂上，手裡攥著那份勘驗文書，看著馬車消失在山道拐彎處。
春風拂麵，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遠處，佃戶們還在挖渠，鐵鍬起落的聲音規律而堅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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