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晚彙總；甚至試驗不同配比的三合土，浸泡對比防水性能。
第五天，問題出現了。
一場夜雨讓一段新砌的渠基變軟，早晨發現石塊下沉了半寸。王石匠急得要拆了重砌，郭老漢卻攔住了。
“往下再挖一尺，”老漢蹲在渠邊查看，“填碎石夯實，麵上鋪層三合土墊底。這樣既固基，又省半天工。”
胡善圍采納了這個建議。事實證明，這段“因禍得福”的渠體，後來成了全渠最堅固的部分。
第六天深夜，連膛窯出了狀況。第二窯的石灰燒得過火，結成了硬塊。郭老漢不慌不忙，讓人把硬塊敲碎，篩出細粉仍可使用，粗粒留作路基填料。
“工地上沒有廢料，隻有用錯地方的料。”老漢這句話，讓胡善圍記了很久。
第七天，芒種前一日。
正午時分，最後一塊渠石砌妥，最後一抹三合土抹平。蜿蜒一千兩百丈的水渠，如灰色長龍臥在湯山南坡。陽光下，新抹的渠壁泛著青白的光。
“試水！”胡善圍下令。
上遊臨時水壩打開，積蓄的山泉水轟然而下。水流衝過新渠，激起白色浪花，在彎道處形成旋渦，又迅速平複。一百丈、三百丈、五百丈……水流順暢無阻，沒有滲漏，沒有淤塞，穩穩注入梯田頂端的蓄水池。
佃戶們沿著水渠奔跑，孩子們歡呼雀躍。老人們蹲在渠邊，看著汩汩清流，用顫抖的手捧起一掬水，淚水混進水裡。
但胡善圍沒時間慶祝。他拉著郭老漢直奔梯田區：“老伯，水路通了，接下來怎麼搶種？”
郭老漢顯然早有準備。他從懷裡掏出一本破舊的冊子，上麵用炭筆畫著湯山地形圖，標注著土壤類型、光照時長、往年作物。
“芒種芒種，連收帶種。”老漢語速快而穩，“現在種粟米、豆類還來得及，但必須七天內下種。上層梯田光照足，種‘百日黃’粟米——這品種生長期短，霜降前能收。中層種大豆，養地。下層近水，試種晚稻，但風險大，隻能種三分地試試。”
他指著蓄水池邊的空地：“這裡種菜，南瓜、冬瓜、豇豆，長得快，兩月就能補口糧。”
“種子呢？”趙莊頭急問。
郭老漢看向胡善圍，“得馬上派人去京城買，今日就去，明日必須帶回。”
胡善圍立刻安排：“二狗，你帶兩人，騎莊裡最快的馬去鎮上。粟種要‘百日黃’，豆種要‘八月爆’，稻種要最晚熟的那種。錢從我房裡取。”
他又看向人群：“其餘人，現在開始整地！按郭老伯劃的片區，上層清碎石、中層深翻、下層做田埂。今夜挑燈乾！”
人群轟然應諾，四散開去。
郭老漢卻拉住胡善圍，低聲道：“少爺，還有一事。按皇莊舊例，收成交七留三。但若今年梯田真能增產，多出的部分……怎麼分？”
這個問題直指製度核心。胡善圍沉默片刻，緩緩道：“多出的部分，三成交莊裡公積——修農具、買種子、備荒年。三成按出工分給佃戶。四成上交。”
“少爺這是要改規矩？”
“是試新規矩。”胡善圍望著忙碌的人群，“出力者得食，得食者更出力。地養人，人養地，才能長久。”
郭老漢深深看他一眼，點點頭，轉身走向田間。
夜幕降臨時，打穀場上燃起十幾堆篝火。整地的人還在田間忙碌，鋤頭起落的聲音在夜風中傳得很遠。二狗從鎮上回來了，馬背上馱著滿滿的種子袋。
胡善圍在油燈下製定種植計劃。郭老漢在一旁補充：哪塊地先種，哪塊後種；哪些人擅長播種，哪些人善於育苗；甚至每天澆水的時辰、追肥的比例……
子夜時分，第一批種子下地了。
是上層梯田的粟米。佃戶們沿著劃好的壟溝，小心翼翼撒下金黃的種子。郭老漢跟在後麵，指導覆土的厚度——不能太深，否則不出苗；不能太淺，否則不紮根。
“撒種要勻，手要穩。”老漢示範著，“一步三撒，每撒十七八粒。密了苗弱，稀了地荒。”
胡善圍看著這景象，心中湧起難言的感動。這些天，他見證了一場與時間的賽跑——從石料危機到水渠通水，再到今夜搶種。每一步都險，每一步都難，但每一步都踏踏實實地走過來了。
郭老漢走到他身邊，兩人並肩看著夜色中忙碌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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