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官都能如此對照實測，或許……”
“或許能少些紙上談兵。”夏原吉接話，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他又看向那袋種子，抓起一把粟米，粒粒飽滿均勻，“這是選過的？”
“三選：場選、風選、水選。隻留沉底飽粒。”
“產量會遞減否？”
“會。所以學生留了三十畝育種田，專挑穗大粒多的單株留種，明年再試。”
夏原吉點點頭，終於露出些許笑意：“這禮，送得好。”他頓了頓，“宮裡那邊，也備了？”
“備了。兩石新米，已托人遞話。”
“話怎麼說的？”
“就說‘湯山新粟，請皇上嘗個新鮮’。”
夏原吉笑意深了些：“不卑不亢，不錯。”他從案頭取過一份奏折抄本，“看看吧。皇孫殿下遞上去的，關於你那個梯田法。”
胡善圍接過，快速瀏覽。朱瞻基的奏折寫得紮實，數據詳實，利弊分明。最後建議：“可於北直隸擇三縣試行，以三年為期，驗其成效。”
禦批隻有兩個字：“準奏。”
“開春，工部會派人去你那兒學。”夏原吉說，“好好教，別藏私。這是大事，不是兒戲。”
胡善圍鄭重應下。
從夏府出來，天色已暗。胡善圍趕在宮門落鎖前，將給朱瞻基的禮遞進了東宮。皇孫正在麵聖，禮由詹事府官員代收，但帶出了一句話：“皇孫說，年後來莊裡看看春耕。”
回程時，雪下大了。馬車在官道上吱呀前行，胡善圍靠在車廂裡，閉目養神。這一天，他見了三品大員，遞了東宮的禮，得了皇上的禦批……而半年前，他還是個無人問津的錦衣衛百戶幼子。
車外忽然傳來喧嘩。胡善圍撩簾看去，是群乞丐在街角分食。一個大點的孩子把半個窩頭掰成幾塊，分給更小的孩子。雪落在他們單薄的衣衫上，很快化成了水漬。
“停車。”
胡善圍跳下車，從懷裡摸出塊碎銀——是夏府管家塞的“車馬費”。他走過去，把銀子放進那個大孩子手裡：“買點熱的吃。”
孩子愣住了，等反應過來要磕頭時，胡善圍已經轉身上車。
馬車重新啟動。胡善圍靠在車廂裡，心裡那點因麵見高官而生的波瀾，漸漸平複了。
他改變不了所有乞丐的命運，但至少，能讓湯山那二百多口人過上好年。這就夠了。一步一步來，一年一年走，這才是他該做的事。
除夕，湯山皇莊。
天還沒黑，莊子裡就飄起了肉香。家家戶戶都割了肉，富餘點的買了魚，取了“年年有餘”的彩頭。孩子們穿上了新做的棉襖——雖然布料粗糙，但厚實，擋風。
胡善圍在趙莊頭家過年。趙大娘使出了渾身解數：紅燒肉、燉雞、炸丸子、白菜粉條……擺了滿滿一桌。趙莊頭、王石匠幾個老人作陪，趙莊頭的兩個兒子站在一旁伺候。
“都坐，都坐。”胡善圍招呼年輕人，“過年沒有站著的道理。”
酒是莊裡自釀的米酒，甜而淡。胡善圍舉起杯：“這第一杯，敬天地——給了咱個好年景。”
眾人舉杯。
“第二杯，敬諸位——沒有大家拚命，就沒有這滿倉糧。”
幾個老人眼眶又紅了。
“第三杯，”胡善圍看向門外，“敬這世道——願年年如今歲，歲歲如今朝。”
酒杯相碰，聲音清脆。
吃到一半，外頭響起鞭炮聲。孩子們呼啦啦跑出去，大人們也放下筷子，聚到門口看。是幾個年輕佃戶湊錢買的鞭炮，不多，但響得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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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映著一張張笑臉。雪地裡，鞭炮的紅紙屑像撒了一地花瓣。
趙莊頭忽然開口：“少爺，老漢有個不情之請。”
“您說。”
“莊裡想給您立塊碑。”趙莊頭說，“就立在打穀場邊，記下今年的事——什麼時候修渠，什麼時候下種，什麼時候豐收。讓後輩娃娃們知道，好日子是怎麼來的。”
胡善圍連忙擺手：“不可。功勞是大家的，不是我一個人的。”
“可主意是您出的，法子是您想的。”王石匠悶聲道，“咱們莊戶人實在，有恩就得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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