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糧，民間也有力。關鍵是怎麼讓這些錢、糧、力，都往一處使。”
夏原吉走到窗邊，望著紫禁城沉沉的夜色。
“你可知，今日早朝，陛下又催問賑災款項？”他聲音疲憊，“北直隸十三縣，災民已逾三十萬。按每人每日半升糧算，一日就要一千五百石。一個月就是四萬五千石。朝廷撥的二十萬石糧，隻夠四個多月。”
胡善圍沉默。
他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四個月後，如果秋糧無收，幾十萬人將再次麵臨斷糧。
“夏公，朝廷歲入……究竟多少？”他忍不住問。
夏原吉轉過身，眼中儘是血絲。
“永樂十五年，天下田賦約三千二百萬石。聽著不少是不是？”他苦笑，“可這裡麵，邊軍要糧，宗室要祿，百官要俸，宮殿要修，漕運要錢……真正能用來賑災的，有多少？”
他坐下來，手指敲著桌案：“田賦是大頭，但征收、運輸、損耗，層層盤剝。一石糧從江南運到京城，路上能吃掉三成。鹽稅約占田賦一成，約三百萬石，可這些錢要養鹽丁、修鹽場、防私販。雜稅更少，且多在地方截留。”
“那……國庫現銀呢？”
“現銀？”夏原吉搖頭，“永樂年間，寶鈔已近廢紙。稅賦多以實物繳納，折銀的少。戶部太倉的存銀，常年不過百萬兩。其中大半還要備邊、備急。陛下撥三十萬兩賑災，已是咬牙擠出。”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你可知道，整個大明，用在民生上的銀子，平均隻占歲出的一成？一成啊！剩下的，皇室、宗藩、工程要占近半，軍費占三成。百姓的死活，在這賬本上，就是這麼輕。”
燭火劈啪一聲。
胡善圍感到一陣寒意。
他知道明朝財政緊張，但沒想到緊張到這個地步。百分之十的民生支出——這意味著，當災難來臨時，朝廷能拿出的救濟，本就有限。
而更可怕的是，這種緊張是結構性的。田賦占財政收入五到六成，意味著國家極度依賴農業。一旦農業遭災，財政立刻吃緊。而財政支出又僵化——皇室、宗藩的支出隻能增不能減，軍費更是省不得。
“所以陛下修大典、下西洋、征蒙古，看似威風，實則許多開支是以極低的代價作為額外徭役轉嫁到了稅戶身上。”夏原吉說得直白，“這些是史書不會寫的。百姓苦，但戶部的賬麵上，卻還勉強過得去。”
他看向胡善圍：“你現在明白，你那‘以工代賑’的法子，為何我如此看重了？因為朝廷真的拿不出更多錢了。要想救更多的人，就得讓每一文錢、每一石糧，都生出更多的錢糧來。”
胡善圍深深吸了一口氣。
“學生明白了。”他說，“所以湯山莊要做的，不隻是施粥。是要讓災民變成勞力，讓荒地變成熟田，讓消耗變成投資。”
“正是。”夏原吉眼中有了光，“你這專營權換糧的路子，給我提了個醒——朝廷沒錢，但民間有。朝廷沒糧，但商賈有。關鍵是怎麼調動。”
他鋪開紙，提筆疾書。
“我要上奏陛下，請旨兩件事。第一，準許民間商賈以糧換稅收政策，但所捐糧食必須用於賑災。第二，準許受災州縣仿‘湯山例’，以地方特產、專營權、減稅等條件，換取商賈供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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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邊寫邊說：“你這‘以工代賑’已在湯山莊見效。挖蝗卵的，十日來已滅蟲卵數千斤。修水渠的，新渠三裡，能澆田二百畝。建糧倉的，五個新倉已能存糧萬石。這些事，若隻靠朝廷撥款，不知要拖到何時。可讓災民以工換糧，他們有了活路，朝廷得了實惠。”
他放下筆，吹乾墨跡。
“胡善圍，你這套法子，我會儘力推行。但你也需小心——朝中已有人議論，說你‘以商亂政’‘與民爭利’。更有人說，你一個外戚，憑什麼插手國政？”
胡善圍笑了：“夏公，學生隻是個想救人的人。至於別人說什麼……讓他們說去。等秋收時，湯山莊外的荒地變成糧田，災民變成佃戶，他們自然就閉嘴了。”
夏原吉也笑了，笑容裡有些許感慨。
“去吧。糧有了，接下來就看你怎麼用了。”
七月初，湯山莊外的工地，規模又擴大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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