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鈺沒回皇宮，也沒回那個冷清的王府。
他就隨便找了個鋪著乾草的馬廄改成的營房，和士兵們擠在一起。身上那套暗紅色的甲胄也沒脫，隻是解開了護心鏡透透氣，和著衣服躺下了。
他也很累。
兩天兩夜沒合眼。
從穿越來的那一刻起，就在殺人，在算計，在逼宮，在豪賭。他的神經就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皮筋，隨時都會崩斷。
但他睡得並不沉。
稍微有一點風吹草動，他的手就會本能地摸向身邊的刀。
門口，張武帶著兩百名最精銳、輪崗休息過的王府親衛，手按刀柄，像釘子一樣釘在營房四周。
一個個眼神凶狠，殺氣騰騰。
除了於謙和興安，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主子。”
興安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手裡端著一個粗瓷大碗，裡麵是熱騰騰的羊肉湯，上麵還飄著翠綠的蔥花和厚厚一層油。
這也就是在軍營，沒那麼講究。
“天亮了，您……喝口熱乎的吧。暖暖身子。”
朱祁鈺猛地睜開眼。
那一瞬間，眼底的血絲像是紅色的蜘蛛網，猙獰可怖。但那眼神，依舊清明得可怕，沒有一絲剛睡醒的迷糊。
“嗯。”
他坐起身，接過羊肉湯，也不用勺子，仰頭“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下去。
“哈——”
滾燙的湯水順著喉嚨滑進胃裡，像是一團火，驅散了身體裡積攢的寒氣和血腥氣。
朱祁鈺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漬，把碗遞給興安。
“幾時了？”
“回主子，卯時三刻了。”興安接過碗，心疼地看著主子那張憔悴卻依舊冷硬的臉，“您再睡會兒吧？這才睡了不到倆時辰……”
“睡個屁。”
朱祁鈺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發出“哢吧哢吧”的脆響。
“瓦剌人還在十裡外磨牙呢，朕哪有功夫睡覺。”
他走到營房門口，掀開簾子，看著外麵那些睡得跟死豬一樣的“庶子軍”。
“這幫小子，睡得倒是香。”
“那是累狠了。”興安賠笑道，“按照您的吩咐，昨晚殺豬宰羊，大白饅頭管夠。這幫人吃飽了，那是倒頭就睡。”
“嗯。”
朱祁鈺點了點頭。
“不能讓他們睡太久。”
“剛見過血的刀，得趁熱打鐵。這股子殺氣要是散了，下次再想聚起來就難了。”
“盧忠！”
朱祁鈺突然對著空氣喊了一聲。
“臣在！”
旁邊的草垛子裡，猛地鑽出一個人影。
盧忠這貨精神頭好得很，頂著兩個大黑眼圈，懷裡還抱著那顆已經用石灰醃製過的萬戶長人頭，像是抱著個剛出生的親兒子。
“告訴弟兄們，朕再給他們半個時辰。”
朱祁鈺伸出兩根手指，在晨光中晃了晃。
“半個時辰後，全軍集合！”
“就在這德勝門下！”
“朕要論功行賞！”
“現在就把這個消息放出去，把他們都給朕叫醒！告訴他們，銀子來了！官帽子來了！”
“是！”盧忠興奮地吼道，抱著人頭就跑去踹人了。
“起來！都他媽起來！發錢了！發官了！”
看著盧忠遠去的背影，朱祁鈺轉過頭，看向興安。
剛才那副體恤下屬的神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陰鷙。
像是一把即將出鞘飲血的刀。
“錢呢？”
“戶部尚書王佐，把朕的賞銀準備好了嗎？”
興安身子一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苦著臉道：
“主子……剛才王佐派了個員外郎來報……”
“說什麼？”朱辰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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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說戶部的銀庫還在盤點。”
“說昨晚錦衣衛抄家送去的箱子太多太雜，有金有銀，還有古董字畫、地契房契，亂七八糟的堆滿了庫房。”
“他們人手不夠，還得造冊，還得估價，還得入庫……”
“說一時半會兒……還沒理清楚，取不出現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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