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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整了整袈裟，向殿外走去。
該去甘露殿了。
甘露殿。
李世民靠在榻上，望著屋頂的仙鶴，一動不動。
他的臉色比前些日子更差了，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整個人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時的瘋狂。
“陛下。”
內侍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李世民轉過頭，看到太監領著那羅邇娑婆寐走了進來。
他的眼睛更亮了。
“大師來了。快請坐。你退下吧”
那羅邇娑婆寐走到榻前，躬身行禮。
“貧僧拜見陛下。”
李世民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然後揮退了內侍。
“大師，丹藥如何了？”
那羅邇娑婆寐道：“回陛下，丹藥已煉成，隻差最後一道藥引了，半月之內若還找不到藥引，丹藥恐怕就失效了啊。”
那羅邇娑婆寐看著他，目光平靜。
李世民的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大師，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那羅邇娑婆寐搖搖頭。
“陛下，貧僧不敢欺瞞。此乃天竺秘典所載，千真萬確。若無此藥引，丹藥便失了靈氣，與尋常丹丸無異。”
李世民閉上眼睛，久久不語。
那羅邇娑婆寐站在一旁，靜靜地等著。
殿內靜得可怕。
良久，李世民睜開眼睛，看著那羅邇娑婆寐。
“大師，你……你先下去吧。容朕再想想，再想想。”
那羅邇娑婆寐躬身行禮。
“陛下，隻有半月之期，請陛下早做定奪！貧僧告退。”
他轉身向殿門走去，腳步依舊平穩。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榻上的李世民。
陽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那張蒼老的臉上。那張臉上，滿是掙紮，滿是痛苦，滿是一個垂暮之人對生的渴望和對死的恐懼。
那羅邇娑婆寐嘴角微微上揚，隨即又恢複成那副虔誠的表情。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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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門在身後合攏。
他站在回廊上，望著遠處的天空。
天空很藍，藍得沒有一絲雲彩。
他想起王倫的話。
“事成之後，保大師回天竺做國師。”
他笑了。
快了。
快了。
殿內，李世民依舊躺在榻上，望著屋頂的仙鶴。
那些仙鶴依舊在翩翩起舞，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可他卻像一隻被困在籠中的鳥，怎麼也飛不出去。
心頭血。
嫡子的心頭血。
嫡孫的心頭血。
他想起承乾。
那個孩子生下來的時候，他正在前線打仗。消息傳來，他高興得當晚多喝了三杯酒，抱著副將們說：“寡人有後了！寡人有後了！”
後來呢？
後來他回長安，第一次見到承乾。那孩子才幾個月大，躺在繈褓裡，睜著兩隻黑溜溜的眼睛看他，咿咿呀呀地叫著。他伸手去抱，那孩子抓住他的手指，緊緊攥著，不肯鬆開。
他想起承乾小時候，騎在他脖子上，抱著他的腦袋，咯咯地笑。
“阿耶，阿耶，我要騎馬！”
他笑著跑起來，承乾在他脖子上顛簸著，笑得更大聲了。
“阿耶跑得快！阿耶跑得最快！”
他想起承乾長大後，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裡有疏遠，有防備，有說不清的東西。
唯獨沒有小時候那種崇拜，那種依賴，那種毫無保留的信任。
他想起承乾說的那些話。
“陛下是君，臣是臣，這我認！陛下是父麼？”
“陛下何曾以子為子？子也不過是陛下的棋子！”
他閉上眼睛，兩行濁淚順著眼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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