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父親，母親教兒子念了《三字經》、《百家姓》，現下正學《千字文》。”
“背幾句《千字文》來聽。”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周明軒聲音清亮，不疾不徐，背了約三十句便停下。這是柳氏囑咐的，不可儘顯，亦不可藏拙。
周世昌終於抬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這個兒子，他見得少，印象裡是柳氏身邊一個安靜瘦弱的孩子。今日看來，倒有幾分整齊。
“可知‘寒來暑往’何解？”
周明軒略一思索：“回父親，字麵是說季節更替。兒子想，或許也指世事變化，如商機有淡旺，家業有起伏，當順勢而為。”
周世昌眉梢微動。這回答，超出了六歲孩童的照本宣科，帶了一絲……理解？他放下賬冊：“誰教你的？”
“無人教。兒子聽母親講四季農時，又見家中鹽船時忙時閒，自己瞎想的。”
書房裡靜了一瞬。周世昌打量著他，忽然問：“若給你十文錢，讓你一日之內變作二十文，如何做？”
周明軒心念電轉。這是考急智，也是考經商天性。他想起昨日在假山後聽到的“浮鹽”二字，想起這個時代鹽的暴利，但也想起鹽法的森嚴。
“兒子年幼，不知市價。”他抬起頭，目光坦然，“但若在咱們家碼頭，見有船工晌午饑餓，或可用五文買些粗餅分食，換他們閒暇時幫我撿拾散落的、還能用的麻繩與舊帆布，整理乾淨。剩下的五文，買最便宜的針線。將麻繩搓成絡子，舊布縫成裝鹽樣的小口袋，賣給來買鹽的客商裝零碎。一日或可不止二十文。”
他沒有提鹽，沒有碰任何敏感的、屬於周家根本的領域。他說的，是最卑微、最不起眼，卻或許可行的“小生意”。既展現了想法，又毫無威脅。
周世昌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是深沉的審視。良久，他嘴角似乎彎了一下，極細微。
“倒是個肯動腦的。”他重新拿起賬冊，語氣恢複平淡，“族學十五開學，你準備去吧。筆墨紙硯，找你母親領。”
沒有額外的賞賜，但也沒像對周明信那般冷淡。
“謝父親。”周明軒再次行禮，退後三步，才轉身出門。
門外，周明禮和周明信已不在。周福站在廊下，對他點了點頭，神色比之前緩和些許。
回竹意軒的路上，周明軒腳步輕快了些。第一步，算是穩穩邁出去了。父親那片刻的訝異與審視，就是他想要的。
剛進小院，卻見柳氏正送一位婦人出來。那婦人三十許，穿著秋香色緞麵比甲，頭戴金簪，麵容姣好，眉眼間卻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鬱色。是四姨娘馮氏，四哥周明義為馮氏所生。
“柳妹妹留步。”馮氏語氣淡淡，目光落在周明軒身上，頓了頓，“這就是七哥兒？瞧著是伶俐。明日我讓明義過來，他們兄弟年紀相仿，開蒙也好作伴。”
柳氏溫順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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