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薄繭，卻溫暖有力。
“附籍名額，是你唯一能擺脫這身份的機會。考秀才，中舉人，若能有幸更進一步……你便不再是‘鹽商之子’，而是‘士人’，是‘官身’。到那時，你想要什麼樣的生活，想走什麼樣的路，便有了選擇的餘地。”她頓了頓，聲音更輕，“而不是像母親，像這後宅裡許多許多人，路擺在眼前時，根本沒得選。”
周明軒心頭一震。他穿越而來，帶著前世記憶，天然知道“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道理，也知道科舉是改變命運最“正統”的途徑。但柳氏的這番話，從一個親身經曆階層跌落、又困於後宅的女性口中說出，卻有了更沉甸甸的分量。
那不是抽象的“青雲路”，而是具體的、血淋淋的“逃生門”。
“那……父親會讓我去考麼？”他問出最實際的問題，“家裡的附籍名額，聽說緊的很。”
柳氏的眼神暗了暗：“所以你要爭。不隻是跟族學裡其他子弟爭，更是要讓你父親看見，投資在你身上，比投資在別人身上，更值得。”
她鬆開手，替他夾了塊糖糕：“吃吧。這些事，你心裡有數就好。眼下最要緊的，是下個月入族學。母親能教你的有限，族學裡的先生，才是正經授業的。”
早膳後，柳氏照例開始教他《千字文》新的一段。今日學的是“外受傅訓，入奉母儀”。講解時，她特地多說了幾句：“這‘母儀’，不單是指母親該有的儀範，也是說，為人子者，在家要遵奉母親的教導。軒兒，你要記住，將來無論走到哪一步，根子裡的東西不能丟。”
周明軒點頭，心裡卻明白，柳氏這番話，既是教誨，或許也是某種不安——她怕兒子一旦有機會往上走，會忘了本，忘了她這個出身卑微的生母。
午後，周明軒在院中臨帖。柳氏坐在廊下繡一方帕子，針線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翠兒從外頭回來，手裡捧著個布包，臉色有些不對。
“姨娘，”她走近，壓低聲音，“針線房那邊說，這個月的絲線短了顏色，這藕荷色的線隻剩這些，要下月才能補上。”
柳氏接過布包看了看，裡麵確實隻有小半卷藕荷色絲線，與她遞去的單子差了不少。她沉默片刻，問：“別的顏色呢？”
“別的倒是齊的。管事的張嬤嬤說，如今府裡幾位小姐、姨娘都在趕夏衣，這顏色緊俏，讓姨娘先將就著，或用相近的顏色替一替。”
周明軒停下筆，看向這邊。他記得，前幾天去給嫡母請安時，看見她身邊的大丫鬟彩屏，就穿著一件簇新的藕荷色比甲，繡著繁複的折枝花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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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沒說什麼，隻點點頭：“知道了。你去吧。”
翠兒欲言又止，最終福了福身，退下了。
柳氏繼續繡花，手很穩，麵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但周明軒看見，她的指尖在那卷不足的絲線上摩挲了一下，很輕，很快。
“母親，”他走過去，“若絲線不夠，這帕子不繡也罷。”
柳氏抬頭，對他笑了笑：“不妨事。母親想想辦法。”她頓了頓，似是無意道，“軒兒，你要記住，有些事，爭一時長短沒意思。關鍵的東西抓牢了，旁的，讓一讓也無妨。”
周明軒知道，她說的“關鍵的東西”，是什麼。
那天傍晚，柳氏果然改了繡樣。原本計劃繡一枝完整的玉蘭花，因絲線不足，改成了疏朗的幾瓣，襯著淺碧的底色，反倒更顯清雅。她甚至用那點有限的藕荷色線，在帕子一角繡了個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柳”字花押。
“這是母親從前在娘家時，跟外祖母學的。”她將繡好的帕子遞給周明軒看，眼裡有淡淡懷念，“你外祖母說，女子的東西，再不顯眼，也該留個自己的印記。不是為爭什麼，隻是……告訴自己，這東西是你的，是你一針一線做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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