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而好學，不恥下問。”
聲音清亮，咬字清晰。堂中靜了一瞬。屏風後似有極輕的騷動，隨即安靜。
陳先生點點頭，從案上取過一支新筆，在端硯中蘸了朱砂，走到周明軒麵前。
“閉目。”
周明軒依言閉上眼。能感覺到筆尖的涼意，落在眉心，輕輕一點。
“朱砂開智。”陳先生的聲音在很近處響起，“自此心明眼亮，知書達理。”
筆尖移開。周明軒睜開眼，看見陳先生已將筆放回案上，又取過一本簇新的《三字經》。
“開卷。”
周明軒翻開書頁。紙是新裁的，墨香撲鼻。第一頁上，“人之初，性本善”六個大字。
陳先生執起戒尺——不是要打，而是用尺端指著字：“念。”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依舊清晰平穩。他能感覺到，堂中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屏風後，柳姨娘應該也在聽著。
陳先生指了前十句，周明軒一一念過，沒有卡頓，沒有錯漏。
戒尺收回。陳先生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隨即恢複平靜。
“描紅。”
書案上已鋪好描紅紙，是簡單的“上大人，孔乙己”。周明軒執筆——筆對他來說還有些沉，但他握得穩，蘸墨，依著紅字影子，一筆一畫描摹。
堂中很靜，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他描得很慢，很認真，每一筆都儘量貼著紅影。寫完六個字，擱筆，退後一步。
陳先生上前看了看，沒說話，隻點點頭。
最後一步，是拜師禮。
周明軒跪下行禮：“學生周明軒，拜見先生。”
陳先生受了禮，虛扶一把：“起來吧。既入師門，當守學規，勤勉用功，不可懈怠。”
“學生謹記。”
禮成。
觀禮的族老們開始低聲交談。周世昌起身，走到書案前，看了看那頁描紅——字跡雖稚嫩，但結構平穩，筆順無誤。他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遞給周明軒。
“好生讀書。”
錦囊不重，裡麵該是銀錁子或金豆子——開蒙的“利市”。周明軒雙手接過：“謝父親。”
嫡母王氏也走了過來，笑容溫婉，從丫鬟手中接過一個錦盒：“七哥兒今日開蒙，這是我備的禮——一方鬆煙墨，望你日後文思泉湧。”
錦盒打開，是一錠普通鬆煙墨，市麵常見。周明軒躬身接過：“謝母親。”
其他幾位姨娘也各有表示，多是筆墨紙硯之類，不甚貴重，卻也齊全。
隻有三哥周明禮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切，嘴角抿著。四哥周明義低頭不知在思考些什麼，五哥周明信則扯了扯身邊乳母的袖子，小聲嘀咕著什麼。
陳先生最後走到周明軒麵前，從自己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這是為師贈你的。”
布包裡是一塊墨錠，不大，但墨色烏沉，側麵有“黃山鬆煙”四字小楷，底下還有個極小的“陳”字印——這是陳先生自製私墨，非賣品。
“謝先生。”周明軒鄭重接過。他知道這禮物的分量——不是價值，而是認可。
開蒙禮散時，日頭已升得老高。臘梅花影斜斜投在青石地上，冷香被陽光一蒸，更顯濃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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