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風起天津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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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自嚴的轎子穿過天津衛新修的甕城時,他撩開了轎簾,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預想中排著長隊、客商與胥吏爭吵不休的榷場稅關,沒有。
本該橫亙在主要河道上、絞盤吱呀作響的船閘水門,也沒有。
甚至城門口那些專盯著貨擔、眼神如鉤的稅丁,也半個不見。
隻有往來行人商旅,或挑或推,或車或馬,絡繹不絕地進出;臉上輕鬆平靜,完全不見那種進城收稅時天然的警惕與晦氣。
那些平靜的麵容,讓管了大半輩子錢糧、見慣了天下各處關津喧囂的畢閣老,心裡莫名有些發慌。
他示意落轎,信步走到城門旁一個賣茶水解渴的攤子前。
攤主是個頭發花白的老者,精神矍鑠,手腳麻利,臉上掛著笑。
“老哥,討碗茶。”
畢自嚴摸出幾文錢,狀似隨意地問:“老夫從南邊來,頭次到天津;敢問這貨物進城……在哪處報稅點驗?”
攤主接過錢,遞上一碗溫茶,笑道:
“老先生放心,在咱們天津衛,啊呸,現在是天津府……不興那個啦!”
“不興?”畢自嚴端著茶碗的手頓住了。
“是啊!”攤主語氣裡帶著點自豪,“自打去年練府台到任,就改了規矩。”
“您開店鋪,隻要在商房登個記,領個牌照就行。”
“堆多少貨,官家不管;進出城門,分文不收!”
畢自嚴張了張嘴,感覺自己在聽夢話。
“喏,您瞧這來往的。”攤主指著川流不息的人貨,“多痛快!擱以前,就這城門洞子,不堵上小半個時辰,甭想過去!那船閘更黑,按船大小貨多寡,胥吏隨口喊價,沒個準數。”
畢自嚴感到太陽穴微微跳動。
他追問道:“開店不稅,過路不抽……那官府收什麼?天上掉銀子辦差麼?”
攤主哈哈一笑:“那咱小老百姓可就不知道嘍!”
“反正啊,如今這天津衛,比往年熱鬨了十倍不止!鋪子一家接一家開,碼頭的船帆多得跟樹林子似的。”
“您要是做買賣啊,那可算是來對地方了。”
畢自嚴放下茶碗,道了聲謝。
天津府一定是有錢的——從地上新鋪的水泥路就能看出來,大概京城裡出現水泥沒多久,這裡就同步翻修道路了。
“去驛館。”
他吩咐轎夫,聲音有些乾澀。
轎子重新起行,穿過明顯比記憶中繁華、整潔了許多的天津街道。
……
……
畢自嚴靠在轎廂裡,閉著眼,腦子裡卻如沸水翻騰。
他是大明的大司徒,帝國的財神爺,沒人比他更清楚這龐大帝國稅賦的窘迫與混亂。
拋開海貿的市舶司關稅,各地開礦的礦稅,還有鹽鐵茶那些官營專賣的特殊之稅,剩下麵向天下所有庶民商賈的商稅,說白了就三大塊:
一是座商稅。
這是開國時太祖定下的老規矩,開店設攤,按堆積的貨物價值,三十稅一。
這稅率放在曆朝曆代看都著實不高。
但這法子有個天然的漏洞——它隻能收到挑擔拉車,所有貨物都隨身攜帶的小商販們頭上。
對於大一些的商人來說,城裡的門店空空如也,貨物在郊外找個偏僻的倉庫堆放——官府哪有那個人力去一一核查呢?
我這沒商品,也就談不上交商稅,很合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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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大明商稅又低又收不上來”,指的就是這一部分。
二是通行稅,這才是眼下朝廷商稅真正的頂梁柱。
這部分名目多得讓人頭暈:鈔關稅、城門稅、過壩稅、船料鈔、水腳銀……
萬變不離其宗,核心就一條:從此過,留下買路財;不管你這貨最終是賺是賠,先扒一層皮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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