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不過是那一刻的餘燼罷了。”
他跨出門檻，走進晨光裡。
殿內死寂。
群臣跪在地上，屏息垂首，連衣甲摩擦聲都沒有。梁帝朱溫立在禦座前，背對眾人，望著殿外那株老槐。槐花開了，細碎的淡青色綴滿枝頭，被晨風吹落幾瓣，旋在窗欞邊。
“敬翔。”
“臣在。”
“那李存勖今年多少歲？”
敬翔略頓：“回陛下，晉王李克用薨於天祐五年正月，李存勖襲位時年二十三。如今四月初，當是二十三歲。”
“二十三。”朱溫咀嚼這個數字，“朕二十三歲時在做什麼？”
沒有人敢答。
他自己說了：“朕二十三歲時，還在黃巢帳下當個小校。每天想的是怎麼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怎麼多砍幾顆頭換賞錢。不知道自己將來要做什麼，不知道這天下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轉過身。
群臣第一次看見，這位弑二君、篡唐祚、殺人如麻的梁太祖，眼裡竟有一絲極淡的、近乎蒼涼的神情。
“他二十三歲，父喪未逾百日，內憂未平，外患壓境。李克寧要獻河東降朕，契丹在雁門關外虎視，梁軍八萬圍他南門。”朱溫一字一頓，“換作朕，朕未必撐得住。他卻先平內亂，後奔潞州，霧中破寨，一戰定晉南。”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生子當如李亞子。”
殿內更靜了。
群臣垂首，無人敢接這話。敬翔望著禦座上的老人——他服侍朱溫二十三年，從未聽過他用這種語氣說話。不是憤怒，不是嫉妒，是一種……認了命的、複雜的讚歎。
良久，朱溫又道：“李克用……好福氣。”
他重新坐回禦座，背靠著冰冷的椅背，望著殿頂蟠龍藻井。那裡繪著八十一隻金鶴，是他稱帝那年命人畫的，說是“鶴壽千秋”。如今才四年，金漆已經剝落幾處，露出底下暗沉的紅。
“傳旨。”他疲憊地擺擺手，“追奪李思安、康懷英官爵，依所議處置。潞州行營潰軍，令劉知俊收攏，退保澤州。另，遣使至晉陽——不，不必了。”
敬翔抬眉：“陛下？”
“李克用死了，朕與河東的舊賬，該了結的已經了結。”朱溫望向殿外，槐花還在飄落，細細碎碎，像一場無聲的雪，“朕與李存勖之間，還有新賬要算。”
他沒有說那是什麼賬。
群臣也不敢問。
暮色四合時，汴梁城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朱溫獨自坐在紫微城最高的殿閣裡，沒有點燈。窗開著，晚風把槐花的淡香送進來，也送進來市井隱約的歌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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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囊在矢三，河渡袍白……平寨夾，清水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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