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邑議事正殿中央,有一青銅大鼎,乃是先祖成湯鑄就,輾轉多個都城,最終鎮守此處。
箕子此時被拖在鼎前,抬頭時,正看到鼎那看過千百遍的舊事——夏桀囚成湯,尹伊與仲虺攜寶物去賄賂而救*2。
他心驚不已,隻覺先祖正將自己凝視。
文武事史諸官更議論紛紛,也在將他凝視。
箕子在朝中德高望重,怎會被奴一般拖來?
帝辛這才開口,語氣極沉,壓倒眾人,“父師,你侍奉先王,又看顧餘至今,乃是大邑重臣,不但上下敬服,更食萬民朝奉。今時今日,卻為何反而叛國為賊,去做周原之犬?!”
這話一出,在座無不驚詫!
殿中死寂。
“冤……天子聖鑒,我冤……”
“冤?你有一仆,喚作孔仄,他采車二百,說是你封地私用。餘問你,這二百車,如今在何處?”
箕子並不知這二百車一事的敗露,起因還是在小亞嬋。
原來,小亞嬋跟周原車去密須國時,卻見那裡許多戰車眼熟——不論是青銅轂飾,還是銅軛首頸 ,皆是大邑才有、才造得出的獨特樣式。
她初時並未多想,以為是天子賞賜,後又想起運糧之車好似才是天子賞賜的樣式,遂告知妲己。
妲己歸來,亦將此事轉告帝辛。也不必太費周章去察——大邑之內短期采買了大量車的貴族,僅有箕子一人而已。
帝辛勃然大怒,便連夜派出費中與理徵。
二人發覺那負責采買的掌事孔仄自有宅院,便將其捉來。孔仄在箕子府上頗有臉麵,怎當得起重刑審訊,才剪了一根手指便全招,將箕子向周原供車二百,又還贈了夔貝、弓箭之事抖得乾淨。
箕子此時哭嚎辯說:“我是為封地所采,車自然在封地。”
帝辛抬手,兩戍衛已將遍體鱗傷的孔仄拉了上來。帝辛並不看他,隻冷聲道:“如實說來。”
孔仄已奄奄一息,卻仍將事情原委又斷斷續續說了一遍。
殿中之人無不震驚!
天子更冷笑:“父師,據說,你所宿的那嫽奴,好似也是西伯侯昌先前所贈?”
箕子早嚇軟了,嘶聲道:“天子!孔仄這劣仆,皆因我罰他,才將我構陷,天子萬不可信!定然是他被周原之人收買,擅自將我所采之車轉而贈之!至於那奴,不過是個禮,我、我絕無旁意啊!!!”
“哼……”妲己忽地低頭,雍容笑了,聲線潺潺雪水泛冷,“即便這仆真有賊心,送出十車,就已過於惹眼了,如何敢將二百車全送?父師即便分辯,也莫要太過荒謬才是。”
箕子腦中一麻,抬頭望向妲己。
是她。
——近來去過周原之人唯有她!
定是她在周原見到所贈之車,而後推斷出來!
果然,這大祭司是天子所選,自然萬事為天子著想,且其身負仙力,才對他所為全然知曉。
或許,或許是先祖告知她?
箕子後脊發涼。
可他無錯,他是真冤!他一片忠心,不過是為了大邑,為了親族!
他無非是為叫武庚登位,他隻是叛了帝辛,何曾叛國?!
忽地,他一躍而起,指著妲己大罵起來:
“妖婦!你禍亂大邑,迷惑天聽!是你引誘我等去親近周原,如今卻又反咬一口!你教唆天子疏遠貴族,親近賤奴!你將我這忠心之臣構陷,究竟是何居心!”
涕淚俱下時,他更悲戚望向帝辛,“天子,莫非真因妖婦一麵之詞,就將數十祀的恩情拋卻?!論親,我乃你叔父,論位,我乃大邑父師,怎可叫我受此奇恥大辱!”
小臣之內,諸如琴應、魯啟等臣素來受箕子提拔,與其甚為交好,此時麵露不忍,有求情之態。
但這樣的斥責之語,妲己前八世已聽多,如今聽來毫無波瀾,甚至想笑。
何況她昔日試探,頗為隱晦,莫說微子等人大約早燒了那絹帛,便是留著,也作證不了一星。
她捋著發梢,悠悠笑道:“父師自己竊國,可莫要胡亂攀咬。你說我引誘你去親近周原,這話從何而來?有何憑證?你說我將你構陷?是如何構陷,索性剖來聽聽?如今理徵也在此,其素來秉公斷案。若你真有冤屈,他定會還你清白。”
箕子張口結舌。
妲己“哼”了一聲,目露鄙夷:“怎地,又說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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