銜璧、牽羊持茅來降*3,但珷王發反而假意說他心係大邑,將其送歸,不殺他,也不用他。
叛徒從不值得信任——
今日能叛商,那麼明日也就可以背周,且認真掂掇起來,微子兄弟不過癡愚無才的狗輩,本不堪大用。
至於裝瘋的箕子,商亡之後,他後悔不迭,隻見昔日大邑商已儘是殘垣斷壁,何曾有半點昔日的繁華跡象?又念及帝辛以身祭天,不由嚎哭不止,唱道:
“麥秀漸漸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與我好兮……”*4
周土難留,更無顏繼續留在商土,隻得出海離開……
他帶著康侯、魯啟、琴應等人和一眾隨從家眷,東渡膠州灣,終見得一土地豐饒之島嶼,就此才安定下來……
後來,他的後代又繼續東渡,見得海上一島嶼,從此落腳,此地便又有了箕川、箕島、箕原等名……
周珷王聽聞後,便將箕子封為朝鮮王,更命他向海上仙島去尋找妲己蹤跡……
時光荏苒,距離登基兩年已過,珷王的身體卻每況愈下。
妲己的那一箭,總會在夢中穿透他的眉間,帶著飛濺的腦漿、刻骨的疼痛,將他驚醒,而後狂叫。
至於他的肩部的傷,雖已痊愈,可一旦陰天,骨頭縫裡便痛癢難忍,提醒著他,她仍存在。
當年他用大邑貴族祭天,引來周公旦的強烈不滿,但周旦並不知,那日高登鹿台後,他就有了深入骨髓的焦慮——
成湯一夕之間的覆滅、妲己臨終的話語皆成了詛咒,日日盤桓在他的心頭:
「一個六百年的王朝就此毀於我手,那麼此後的周朝,又會毀於哪一個後代、哪一支部族的手中呢?」
「若不如此殷勤祭祀,上天又怎會站在我這邊?」
他的頭痛一日重過一日,再難忍耐。
他多想見一次妲己,他心中有太多疑問想要問仙人。
這一日,巡視結束後,趁著頭痛微緩,珷王發登上了太行山。望著眼前的原野,他終於向旦說出了心中的魔障。*5
“旦,以你看來,這世上,確實有神明嗎?”
周公旦驚詫他的大逆不道之語,“天子何出此言?”
“莫非你從無一刻懷疑過?”
“我從未懷疑過。是上帝選中了兄,若非如此,天為何不救紂王?”
珷王發默然。
不,他知道那無法證明什麼。
周滅亡時,也不會有仙人來救。
他望著浩渺蒼山。
他離仙人最近的一次,就該是登基大典。
斬殺三百多名大邑貴族時,他其實也隱隱期盼著上天降罪的,也期盼著妲己會在那時現身,降下天罰。
那樣,他的心裡會有一個歸宿。
那樣,他的信仰不會崩塌。
——直至此時,他仍篤定妲己是身飛仙宮而去,卻不知,一切隻是一個奴隸趁宮內無人時將屍身偷走。
他也不會知曉,那奴隸冒著死亡危險將她偷出,又埋葬在太行山裡,隻是因妲己曾在騎射比試中救過她一命,她不願仙人留在敵軍之中受辱……
這世上原沒有仙……但當人有了信仰時,便造就了仙。
珷王發懷疑著仙人,也在此時想到了帝辛。
他仍無法認為帝辛是個昏君。
說帝辛荒淫,他卻隻有二妻,而自己的父親周昌妻子眾多,竟有十八個兒子。
說帝辛殘暴,他隻是延隨舊曆,祭祀先祖,又聽從了妲己的話,減少人牲,精簡祭祀。
說帝辛聽信婦人之言,可是子姞機智柔和,妲己慧敏善兵法,師頊驍勇異常……
說帝辛啟用奴隸,可貴族貪婪變節,所謂“殷末三賢”,名不副實,而蜚蠊惡來也確實是世所罕見的猛將。
說帝辛好飲酒誤國,可帝辛極少飲酒,倒是周昌極好飲酒,可飲千鐘。
帝辛心有壯誌,征戰東夷,遣使往北戎,是出於結盟之需,將西側交給了周原……
為何並不昏庸的帝辛,仍輕易地被天帝拋棄?
如今,珷王發知曉,自己雖已是天子,卻儼然並無上天庇佑,身體每況愈下。
或許,仙人仍然存在,這是殷商先祖和神明對他的懲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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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兩年,他的舌頭變得僵硬,四肢像是木頭,再也不是那個在馬上縱情恣意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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