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診
次日。太醫署。
徐崇穿著那身洗得發白、象征降職留用的淺青色官袍,踏入署衙大門時,
原本喧鬨的院子瞬間安靜下來。
無數道目光如同探照燈般聚焦在他身上——
有憐憫,有譏諷,有幸災樂禍,更多的是避之不及的疏離。
“喲,這不是咱們的徐‘前’醫令嗎?”太醫丞王金水那胖臉上堆滿了假笑,聲音拖得老長,帶著毫不掩飾的奚落,“今日來得可早啊!看來降了職,精神頭反倒更足了?”
王金水特意加重了“前”字。
徐崇臉色一僵,胸中氣血翻湧,卻隻能強壓怒火,低頭拱手:
“王大人說笑了,下官……來辦差。”
徐崇刻意用了“下官”自稱,姿態放得極低。
“辦差?好好好!”王金水陰陽怪氣地笑著,指了指角落裡堆積如山的藥材,
“喏,庫房剛送來一批待檢的防風,有勞徐‘前’醫令,仔細查驗查驗,看看有沒有蟲蛀黴變?這活兒,您經驗豐富,最是合適不過了!”
這分明是將堂堂太醫令(前)當成了最低等的藥材庫管使喚!
旁邊幾個平日裡就與徐崇不對付的醫官也湊上來幫腔:
“就是!徐醫令……哦不,徐大人,您可ooψ得仔細點!這批防風可是要給宮裡貴人用的,出了岔子,咱們可擔待不起!”
“聽說您家那位‘體弱多病’的郎君,又得陛下‘恩典’,要每日為陛下配製提神藥囊了?嘖嘖,真是聖眷優渥啊!不過……可千萬別像上次在禦前那樣,再‘暈’過去咯!”
“哈哈哈!那可得小心!別配錯了藥,再把陛下給‘提’暈了!”
刺耳的哄笑聲在院子裡回蕩。
徐崇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扇了耳光。
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才勉強克製住一拳砸在那張胖臉上的衝動。
他默默地走到那堆藥材旁,蹲下身,開始機械地翻檢,佝僂的背影寫滿了屈辱和蒼涼。
而這一切,都被不遠處回廊下,一身明紫官袍、麵色沉凝的裴肅看在眼裡。
朝堂上的風波餘溫未散,他被罰俸思過的旨意猶在耳邊。
王晏、韋治兩家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等著他再次“失態”,好給予更沉重的打擊。
他若此刻為徐家出頭,不僅會坐實“斷袖”流言,
更會將自己和河東裴氏都拖入更深的漩渦,非但救不了徐家,反而會火上澆油!
他隻能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壓下翻湧的心緒,
用最冷漠的姿態,從徐崇身邊目不斜視地走過,
仿佛根本沒看見他的窘迫,也沒聽見那些惡毒的嘲諷。
徐崇察覺到裴肅的經過,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隻是將頭埋得更低,心中一片苦澀。
連裴大人都……避嫌了麼?
也好……
也好……
至少,不會再連累他了。
流言的毒藤不僅纏繞著徐崇,也悄然爬向了徐如。
當徐如再次裹著那身顯眼的深灰色“麻袋”,
抱著她的小藥箱,像隻受驚的小動物般穿過宮牆夾道,
走向禦書房時,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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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邏的侍衛眼神怪異,在她身上掃來掃去,
嘴角帶著若有似無的曖昧笑意,低聲交談著什麼“小裴夫人”、“禦用藥童”之類的詞。
路過的宮女內侍更是毫不避諱地指指點點,
竊笑聲如同細碎的針尖,紮得她渾身不自在。
就連在禦書房門口輪值的侍衛,看到她來了,眼神都變得格外……玩味。
其中一個甚至對她擠了擠眼,壓低聲音笑道:“徐郎君,今日可要站穩咯!別再‘暈’進裴大人懷裡了!”
徐如的小臉瞬間漲得通紅,又羞又氣又怕!
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巨大的屈辱感和壓力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然而,就在這鋪天蓋地的流言蜚語和異樣目光中,
一個無比堅定的念頭,如同磐石般壓倒了所有的紛擾,牢牢占據了她的腦海——
藥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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