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再有半分差池
太醫署那頓結結實實的二十大板,如同蘸了鹽水的鞭子,
狠狠抽在徐家搖搖欲墜的門楣上,
也抽在徐矩的心頭。
徐崇被打得皮開肉綻,幾乎去了半條命,被幾個平日還算忠心的藥童七手八腳抬回府時,人已陷入半昏迷,口中猶自含糊不清地念叨著,“如兒……快跑……”。
徐如則因受驚過度,再次發起了高燒,
蜷縮在厚厚的被子裡瑟瑟發抖,徐如小臉燒得通紅,夢中囈語全是,
“爹……陛下饒命……”。
偌大的徐府,愁雲慘霧,藥氣彌漫,如同靈堂。
然而,外界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徐如“禦前驚厥”,皇帝“龍顏震怒”,當眾杖責太醫令徐崇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的瘟疫,瞬間席卷了整個朝堂!
這簡直是為早已虎視眈眈的禦史台和王、韋兩大氏族,送上了現成的、熱氣騰騰的靶子!
翌日早朝,金鑾殿上瞬間炸開了鍋!
“陛下!臣有本奏!”
禦史台一位姓王的禦史(不用問,必是王晏黨羽)第一個跳出來,聲音激昂,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前排官員的後腦勺,
“太醫令徐崇,教子無方,縱容其子徐如屢次禦前失儀,驚擾聖駕!”
“更兼其自身醫術平庸,品行有虧,實不堪太醫署重任!”
“前番淑妃案已有前科,今次更釀成大禍!”
“臣懇請陛下,嚴懲徐崇,罷官奪職,以儆效尤!”
“陛下!臣附議!” 另一位韋氏門生的禦史立刻跟進,火力直指徐如,
“那徐如,一介白身學徒,屢次三番於禦前失態,昨日竟至昏厥,驚擾聖聽!此子心性浮躁,不堪造就,更兼其父管教無方,實乃太醫署之恥!臣以為,當將其逐出太醫署,永不錄用!”
“陛下!臣以為此事非同小可!” 太尉王晏終於親自下場,老狐狸的聲音沉穩,卻字字誅心,
“徐家父子,前番淑妃案便疑點重重,雖蒙陛下開恩寬宥,然其不知感恩,竟又惹出如此禍端!”
“更令人憂心者,陛下仁德,對徐家屢施恩典,然其非但不思報效,反累及陛下聖譽!”
“臣鬥膽直言,此等不知進退、累主蒙羞之臣,留之何用?當嚴查其過往,以肅朝綱!”
“王太尉所言甚是!” 丞相韋治也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帶著慣有的圓滑和陰冷,
“陛下待徐家,可謂仁至義儘。然徐崇父子,一則醫術存疑,二則德行有虧,三則累及聖躬。樁樁件件,皆觸犯天威!”
“若再姑息,恐令天下臣民誤以為陛下優柔寡斷,法度廢弛!”
“臣請陛下,當機立斷,嚴懲不貸!”
一時間,彈劾之聲如同洶湧的潮水,將徐家徹底淹沒。
“教子無方”、“醫術平庸”、“品行不端”、“驚擾聖駕”、“累及聖譽”、“法度廢弛”……
一頂頂沉重的大帽子,如同冰雹般,砸向徐家父子,
甚至隱隱波及到皇帝頭上,指責他“優柔寡斷”、“姑息養奸”!
金殿之上,皇帝司馬龐端坐龍椅,麵色沉靜如水,聽著下方群臣如同餓狼撲食般的攻訐。
他深邃的目光掃過王晏、韋治那兩張道貌岸然的臉,掠過禦史們亢奮的表情,
最後落在殿外,那片被朝陽染成金色的,漢白玉廣場上,
那裡,一個深青色的身影,正如同雕塑般,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青磚之上!
正是徐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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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後徐矩並未離去,而是選擇跪在了通往禦書房的必經之路上。
陽光落在他身上,卻驅不散那份孤絕和沉重。
他低著頭,額發遮住了眉眼,緊抿的唇線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過往的官員或投以好奇探究的目光,或帶著幸災樂禍的譏諷,或匆匆避之不及。
徐矩如同未覺,隻是將腰背挺得筆直,仿佛要用這血肉之軀,為身後那搖搖欲墜的家,築起最後一道屏障。
裴肅在散朝的人流中,一眼就看到了跪在路邊的徐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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