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半夜的……
徐府膳廳，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在膳廳地麵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空氣裡那股驅之不散的草藥味似乎淡了些，添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初夏的草木清氣。
張薔正眉飛色舞地跟徐如比劃著：
“表姐，你是沒瞧見！西市口那家賣胡餅的老阿布，今天嗓門可亮堂了！他說‘瘟神老爺收攤啦，咱這餅子又能香飄十裡咯！’ 還硬塞給我兩個剛出爐的，香得嘞！”
她獻寶似的把油紙包著的、金黃酥脆的胡餅推到徐如麵前，
自己先咬了一大口，滿足地眯起眼，腮幫子鼓鼓囊囊。
徐如麵前放著一碗清粥，幾碟小菜。
她沒動筷子，手裡拿著一份太醫署新發的、關於鼠疫後期防治與善後的章程，目光落在紙上，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聽到張薔的話，徐如微微頷首，唇角勉強牽起一點弧度：“是好些了。舅公今日也說，醫棚那邊，新來的病患少了大半。”
“可不是嘛！”張薔咽下嘴裡的餅，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兮兮的興奮，
“街麵上都在傳呢！說丞相府……咳，就是那個壞蛋韋治，他家昨兒個夜裡，被抄啦！金吾衛舉著火把，把整條街都照得跟白晝似的！那陣仗，嘖嘖……”
她模仿著士兵的樣子，做了個揮刀的動作，
“聽說連他書房裡藏的夜壺都給翻出來查了！說是勾結那些……粟特人？散播瘟疫，還想造反？我的天爺！這膽子比倭瓜還大！”
她一邊說，一邊不忘撕下一塊餅塞進嘴裡，油光蹭到了嘴角也渾然不覺。
徐如放下手中的章程，拿起調羹，輕輕攪動著碗裡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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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看張薔，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平淡：“嗯，聽說了。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徐如舀起一勺粥，慢慢送入口中。
“還有還有！”張薔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手舞足蹈，
“那個皇後娘娘！聽說金吾衛闖進立政殿的時候，她正對著鏡子梳頭呢，簪子都嚇掉地上了！當場就被扒了鳳冠霞帔，廢為……庶人？就是跟咱老百姓一樣啦！嘖嘖，從天上‘啪嘰’掉泥地裡，這滋味兒……”
她搖頭晃腦，一臉唏噓，又帶著點看熱鬨的興奮。
徐如安靜地吃著粥，沒接話。
膳廳裡隻有張薔清脆的說話聲和咀嚼聲。
“不過表姐，”
張薔忽然想到什麼，歪著頭，大眼睛裡閃著好奇的光，
“你說太尉府……就是淑妃娘娘她娘家，會怎麼樣？抄丞相府動靜那麼大，抄他們家怎麼沒點響動？是不是……陛下心軟了？”
她咬著餅，含糊不清地問。
徐如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繼續喝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自有聖斷。”
話音剛落，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最後在徐府大門外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門房略帶驚慌的詢問聲和一個陌生、冷硬的宣讀聲調！
“……上諭！京兆韋氏，罪證確鑿！然念太尉王晏，深明大義，於韋逆謀反一案，幡然悔悟，檢舉有功！著，免其死罪，奪爵，罷官，舉家流放嶺南！即日啟程，不得延誤！欽此！”
那聲音穿透力極強，清晰地傳進了膳廳。
看來是真的，貼出榜文當眾宣讀，那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張薔手裡的半塊胡餅“啪嗒”掉在桌上，碎屑濺開。
她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流……流放嶺南？那……那淑妃娘娘呢？”
仿佛為了回答她的疑問，那宣讀的聲音略一停頓，又冷冰冰地補充道：“……淑妃王氏，德行有虧，著，即日遷居……長門宮！非詔不得出！”
“長門宮？”張薔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抓住了徐如的胳膊，“那不是……冷宮嗎？”
她看向徐如，臉上看熱鬨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實的驚懼，“表姐，這……這也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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