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
父親一筷子從盤子裡撈起一團糾集蠕動的長蟲, 毫不猶豫地送進嘴裡,黑色的蟲子汁水順著他的嘴角向下流。
他猶在絮絮叨叨:“是你母親有事,我才答應臨時照顧你。但是你要記得, 你是判給她了的,同我沒什麼關係可講。來了這裡, 你要懂事一點, 替阿姨做家務, 給弟弟輔導功課。至於你的生活費,我會一筆筆記下來, 等你成年之後賺錢了,都要還給我。”
是的, 父親總是計較著前十幾年對她那微不足道的付出,即便他所給予物質與精神東西貧瘠得可憐。
“細細……”
桌子邊另外兩個紙人得意洋洋地笑著, 圓球眼睛變成了彎彎的形狀。
白昭昭如芒在背, 知道這裡有問題, 絕不能久留!
她的腳在慢慢向著門口的方向挪……
就在她快要到達門口的時候——
“你怎麼要往外去?”父親發青的臉此時完全轉了過來,脖子抻向她的方向:“你要去哪裡?!”
白昭昭不由自主地站住了, 她望著父親的樣子, 眼睛裡全是淚。
明明該是她最親的人, 卻隻令她感覺到無窮的恐懼。
我的父親已經死了。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和母親一起死了。
眼前這個人,不是我的父親!
沒有得到回應,父親似乎更憤怒了, 他鼓起了腮幫子。一秒後, 昭昭才意識到,他根本不是鼓起腮幫子, 而是皮膚下麵長出了晶瑩剔透的腫脹肥肉,遍及全身, 從襯衣的縫隙繃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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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接連幾聲,襯衣被崩開了,肥肉仍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反而越來越寬,父親的胳膊都被夾在了肥肉裡。
他的五官在擠壓中消失,圖留一個嘴巴,舌頭已經分裂成了三條長長的須子,在胡亂地舞動……
“你,你別過來……”眼見著至親變成這樣,白昭昭簡直驚恐得喘不過氣來!很快,父親變成了一個臃腫且拖著扁扁尾巴的巨大肉色蝌蚪樣的蟲子,身上黏黏地向下滴著透明粘液。
她幾乎要吐了。
“何駿……”阿姨僵硬地抬起手掩住嘴,尖酸地說道,“你的女兒可真缺教育啊……”
“噅————!”肉色的蝌蚪張開嘴,發出了奇怪的聲波,震得白昭昭捂住耳朵,腦袋一陣針紮似的疼。
她知道自己必須趕緊跑了,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已經猛地轉身,發瘋般奪門而出,向樓下跑!
跑到下一層,她卻看到樓下的門開著——是和樓上一模一樣的門,連樓道裡堆疊的垃圾都一模一樣!
她的父親變成的粘液蟲子正扒在門框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跑啊,怎麼不跑了?”父親黏黏地蠕動,向天花板攀爬。
身後,同樣的蟲子探頭,噦噦笑著:“跑啊,你要跑去哪裡啊……”
“滾開!”
她尖叫著向下跑去。
可是每一層,都是同樣的房間,同樣的垃圾,同樣的父親。
她在無儘的樓梯中徒勞地跑著,身後隻聚集了越來越多的蟲子。
它們越來越猙獰,身上的粘液一坨坨向下掉,他們的聲音威嚴又滑稽,說出了她心底的噩夢,“昭昭,你要去哪?”
“你母親死了,這個世界沒有你的容身之所了!”
“你要和我們生活在一起。”
“你實在是太不乖了,你比弟弟差遠了。”
也不知道跑了多少層,密密麻麻的肉色蟲子已經占據了身後的樓道,在翻滾奔湧,離她越來越近……
繼續向下跑,隻會增加更多的蟲子!
命懸一線的絕望和高壓下,她眼睛的餘光卻仍然敏銳地察覺到了一點怪異的紅。
等一下,自己家的對門,好像變了?
——在之前的樓層,她家對門都是一個老舊的防盜門,但是眼前這個不一樣。
她猛地站定。
眼前的門是簇新的暗紅色防盜門,門上貼著福字,不像是這個樓裡會有的裝修。
白昭昭心裡一動。
“砰砰砰!”
她不再向下跑了,轉而瘋狂地砸門,“有人嗎?有人在家嗎?”
蟲子們在大喊:
“你在做什麼?!你還嫌不夠丟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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